怕寂寞的萝莉吸血鬼

作者：相乐总

第一卷 能谷风吹如是说1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人L

录入：好人Z

在教室聊天时，有时会匆然在某个瞬间，遭受到一股奇妙的不安侵袭。

为何此刻大家都默不作声呢？

因为听见隔壁教室传来怒吼声，所以安静了下来——像这样觉得的只有我，其实怒吼声什么的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那家伙说不定是突然想起昨天的葬礼而陷入沉默。

那女孩说不定是看到三楼窗外有蛇颈龙才闭上嘴。

女生们说不定会主张从一开始就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无法断言并非那样子。

世界拥有形形色色的真实，具备各式各样的观点。

即便一起观看一只乌鸦，也会有人觉得那乌鸦的翅膀是红色，有人主张它混到天鹅的血统。

在观看相同事物却阐述不同内容的他们之间，沟通根本无法成立。

就结果来说，这个故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个奇妙吸血鬼的故事，也是个恐怖无比的小说家的故事；同时也是个宇宙人制造的机器人的故事，还是个自认为英雄的少年的故事；无论谁都缺乏沟通的故事。

无论是我、她或另一个她，大家明明都在同样的世界遭遇到一个事件，却游说著宛如从不同角度看见的真实。

实际发生过的事情有如罗生门。

不过，即使真相多如繁星，而且每个真相都难以避免被涂抹得一团混乱，我还是必须说出来。

……为了已经不在的她。

而且大概也有大家愿意承认的事实。

第一点。我们的学校曾住著吸血鬼。

第二点。这是个吸血鬼杀人的故事。

第三点。我们应该有个快乐的结局。

这故事从某个冬日掀起序幕。

第一卷 常盘桃香与高贵的不死者

「什么宇宙人还吸血鬼的，现在早就过时了呢——你明白吗？」

山崎先生谆谆教诲似地这么说道。

山崎先生的言语间窜升出香菸的味道。是在工作的男人味道。非常适合冬天的咖啡厅。

店里缓慢地播放著在大海彼端诞生的爵士乐。附设的暖炉啵啵地摇晃著柔和的火焰。服务生小姐的脚步声，也彷佛会沉入地毯中融化一般。

一闭上眼睛，感觉就像是身处在幸福的时光机里。空调是否精心设计过呢？无论坐在哪个座位，都能感受到些微的温暖。

仿佛会带我到不是这里的某处，并非此刻的某时，与现实世界相异的某个空间一般。

咖啡厅的老板一定是个温柔的人，不会错的。只是聊些芝麻小事，就能让人内心变得暖洋洋吧。

「认清楚现实吧。世界系过时了。日常系死透了。伪文学打从一开始就没呼吸。更何况是宇宙人跟吸血鬼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过活的故事，根本没人会想看。没有市场需求。这世界没人会接纳。所以写那种故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嗳，常盘小姐。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山崎先生的说话方式总是像在叮咛提醒一般。理智且理性，宛如将砖块平均整齐地堆积在乾涸大地上的说话方式。

是因为，编辑』这种职业，常会跟模棱两可的人种往来的缘故吗？还是从天生的环境中学会的呢？

在我们感情还不错的时候，我曾听山崎先生提过，他少年时期经常转学。

或许是为了配合经常转学的生活，他才学会这种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的语调也说不定。这可能是个悲剧。

「我们是把轻小说当成生意在出版喔。并不是因为兴趣在玩什么高尚的艺术，也不是在大学写给自己人看的同人志。按照市场需求写出大家想看的内容。提供高品质的商品给有需要的市场。这就是所谓的工作吧。

嗳，常盘小姐。我说的话有错吗？」

山崎先生倾斜手拿的咖啡杯，他一定注意到杯子已经空了吧，他紧紧地眯细了单眼。他将菸头按压在菸灰缸上，那做法像是要排除扭曲的砖块一股。

倘若山崎先生经历了不同的养育方式，现在的山崎先生是否会变成不一样的山崎先生呢？

比方说，假如山崎先生是这家咖啡厅老板的小孩。我们或许会在更不一样的时机相遇，能够用更不一样的方式产生关联也说不定。

我茫然地想像著那样的故事情节。决定一个结局，思考如何开场。为了让故事得以成为故事，组织出起承转合的架构。

——当然。

虽然这种彷佛伟大创作家的习惯性行为，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个企画全部废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无论是宇宙人或吸血鬼，统统不需要。没一个地方能用。等于一张白纸。根本用不著开会。换句话说，就算你找遍这整个世界，也没人会想看这种故事。」

山崎先生将列印出来的A4用纸仔细地折叠起来，将它缩小成大概能放进附近洗手间垃圾桶的尺寸，深深吐了口气。

像是要在理应空荡荡的咖啡杯里寻求砂糖残渣一般，他一圈一圈地转动著茶匙。

「暧，常盘小姐——你出道已经整整一年了吧。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投稿作品时的感动喔。我很想看那故事的后绩，因此大力推荐让你得奖。我不太想说这种话，但我在公司里也为你奋斗了不少喔。大概远比你想像中还要辛苦，花了大把功夫获得你专用的宣传费。

我是这么努力，一直引颈期盼续集的出版。你明白吗？」

我不晓得该回答什么才好，于是看向自己的茶杯。

杯子里倒满了奶茶，但端上桌后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奶茶大概已经彻底冷掉，难以入口吧。

无人能品尝的红茶，跟不存在是一样的。

「既然追不上流行，就别提出这种没有意义的企画。至少写个大家会感到高兴的故事吧。爽朗男孩与冷酷女孩有点色色的青春爱情喜剧。读者都在等待得奖作品的续集喔。你明白吧？」

是因为我一直沉默不语吗？可以感受到山崎先生也稍微深呼吸的气息。

他一边用手指叩叩地敲著桌子，同时宛如下达最后通牒的司令官一般，咳了两声清喉咙。

「之前我帮你弄了续集的构想对吧？那个怎么啦？」

我摇了摇头。

「你没写吗？一个章节也没写？一张稿纸也没写？一个文字也没写？」

我点了点头。

「你该不会——已经没干劲了吧？」

我迷惘著该点头或摇头，结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手指敲打桌子的声响停住了。

爵士乐在同一时刻结束，寂静造访了周围。

我们被包围在深邃且沉重的沉默帘幕里。

彷佛无法到达世界的任何一角落，在时空夹缝中故障的时光机一般。

没多久后，

「……喔，这样啊。」

山崎先生短短地吸了口气。

宛如将失望与轻蔑掺在一起吞下去的喉咙声响，听起来异常宏亮。

「改编成漫画。还有合作活动。动画企画也动起来。还有更多更多各式各样的展开。能让许多人乐在其中。无论是你跟我，以及与那部得奖作品相关的所有人，应该都会满面笑容才对——」

我看见大大的手掌抓住帐单，还有将帐单捏皱的模样。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仰望。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向山崎先生的脸。

「我原本是很期待常盘老师的。」

我认为那简直就像磨得锐利无比的冰凿一般。

细长眼镜底下的瞳仁散发出冷淡的光芒，彷佛要钻出个洞似地刺向我的心。

手指僵硬起来。手心不停冒汗。咖啡厅的空调十分温暖，正因如此，更让我感受到自己从身体核心逐渐冻结，变得无法动弹。

明明有些话必须在此刻这个瞬间说出来才行，我却无法找到那该说的话。

「——再见。」

山崎先生只留下这句话，便站起身离去，走向收银台。

简直像跑错棚似地开始播放的有线广播，传来神圣的祝福话语。原来如此。那样的季节就快到了呢。圣诞快乐。我喃喃自语，低下了头。至少可以确定这并非我刚才在寻找的话语。

我短暂的作家人生，就这样划上了句点。

※

高二冬天这个时期，十分类似横躺于悬挂半空中的绳子上的树懒。

一边喧嚷著再一年就要报考大学，却又没有那么切身的感受，结果一事无成地紧抓著失衡的现状不放。明明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身体却一动也不动。透过没有任何行动一事，抱持著树懒同伴间的安稳连带感——就是这样的时期。

「等周末一过，第二学期也就结束了！第二学期结束后，马上就是新年！这也就是说，再睡个几次觉，就是考生啰，考生！还没提出升学就业调查表的家伙要个别面谈！人生实在过于短暂，又漫长无比！别逃避自己的未来啊！」

班导松冈老师一如往常发出宏亮的声音，将周末的班会做了个总结。他是个好老师。他秉持著无止尽的热情，带领怠惰的我们前进。非常适合担任宛如树昭的高二生导师呢。

在告知放学后的钟声响起的同时，气氛一口气松弛下来。在说话声吵闹沸腾的教室中，前面座位的小柚子整个人连同椅子转向我这边。

「小桃真好呢。」

她用悠闲的语调，将脸颊靠上我的桌子。

过于宽松的制服袖子，瘫软地垂落到桌角外。

「你才高中生，就哗～地出道了。你的得奖作品卖得劈里啪啦对吧？虽然我没看，好像是叫怪人王子与某某公主？你不用考虑毕业后的事情也没关系呢。就这样专心当个作家，实在砰～地充满梦想啊。」

她紧贴在桌上，彷佛会就这样融化一般；她用这样的姿势摇来晃去地挥动一只手。手里握著的是空白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我们的学校是完全中学，据说在地方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但我是少数的高中入学组，因此不太习惯这种氛围。会亲切地向我搭话的人，大概就小柚子而已。

「哪像我根本都还没决定将来要做什么。真羡慕有目标的人呢。拥有特别的才能真好呢……」

羡慕的视线从遥远的对岸横跨过我。

彷佛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观看某处的其他事物。

一般世界没有的事物。不规则的范畴。与自己相异的某种东西。

也就是——并非普通人的存在。

这个标签被放大到各种事物上扩充解释。因为不是普通人，才会在舞蹈课吊车尾。因为不是普通人，才会一直看书。因为不是普通人，才会成为轻小说作家。因为不是普通人，就算朋友很少也无可奈何。

能够以这种形式获得别人谅解，意外地感觉并不坏……一直到没多久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自从在咖啡厅收到离别话语的那一天起，山崎先生一次也没跟我联络过。写不出小说的作家这种存在，就跟箱子里的猫咪一样暧昧不明。一旦被编辑关闭箱盖，便没戏唱了。从实际存在的世界中被隔离，无论是生是死，这世上都没人会在乎。

所以说，现在的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

没有才能没有目的没有将来没有梦想，也没有今后活下去的理由；没有因为不是普通人而能被原谅的免罪符，什么也没有。

尽管如此，我仍然在高二生这条悬挂半空中的绳索上，被硬塞一件活在华丽世界中的小丑服。一个普通人不被允许穿上普通树懒的布偶装，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

我犹豫著该说什么，像往常一样低下头。手上拿著文库本。是我喜欢的明朗愉快的冒险小说。

无论何时，唯有故事总是能成为我的救赎。我在内心创造出代替的世界，藉此来与现实妥协。

我翻开书页，追逐文字，就在意识隐约地即将扩散到中世纪街道的味道与温度时。

——砰咚！

发出了在幻想上钻出洞的巨大声响。

跟放学后的佣懒教室不搭调的紧张感。扰乱和平的日常，带来不速之客的不谐和音的存在。

这间教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声响的真面目。每个人都心里有数，却装出不知情的模样。

「……伤、伤脑筋呢。」

弄倒清扫用具的男生，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一走进教室，就被推开了。

尽管如此，比起自己身体摔了个大跤的疼痛，他更害怕伤害到教室的喧嚣。他的声音感觉就像那样。

「对不起喔。我等下会物归原位的。」

与其说是在向某人道歉，听起来更像在跟横躺在地的清扫用具柜道歉。

他——能谷风吹同学总是这样子。

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他说话的方式，彷佛是以那双透彻的眼眸，看透了什么一般。他的行为举止总是十分稳重，我甚至不曾看过他大声说话的样子。

我每次看见他，就会陷入一种宛如看见远方世界的高贵少年一般的感觉。居住在险峻山顶上的古城，注定要仰望天空生活的人们的后裔。遵守自古以来的约定，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悄悄就读于日本学校的王子殿下。

「……用不著在这种地方动粗吧……」

但是，那有时会让某人内心的某些部分骚动起来吧。对某些人而雷，他特殊的说话方式，还有他透明的眼眸，都只是令人烦躁的催化剂吧。

因为，倘若并非如此——他实在没道理要遭受这种对待。

「你有权利说那些五四三的顶嘴吗？」

「……我知道了。抱歉啦。对不起。我会去的。立刻就去。」

风吹同学像是又被踹飞似地弓起背，缓缓地离开教室。

后面有个非常抢眼的女孩。

「就叫你动作快点啦，蠢才。」

是这个班级的女王——真光寺结同学。

用红色发圈绑得高高在上，违反校规的头发是她的注册商标。

与她相关的负面传闻多不胜数。

例如用十字弓射击附近的猫狗当消遣。把盯上的同班女生卖给认识的男人们。双亲与警察局的高层十分亲近，搓掉了好几个会构成犯罪的问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她最近特别中意的是一个同班同学。

「——怎样，看什么啦？」

那做法就像要踩碎饼乾一般，她投以刻薄的咂嘴声。几个人慌忙地移开视线。

她又要与风吹同学到那里闭关吧。在走廊角落，没人会去使用，等待整修的洗手间。不知是谁这么称呼的，又叫『玩具箱』。

无论是上课中或放学后，她心血来潮时，会把风吹同学关在那里面，关上一两个小时；像是可以恣意玩弄的玩具一般，将他淋成落汤鸡，无论衣服书包或课本，都弄得再也无法使用。

风吹同学没有任何过错。这一切都是不合理的行为。

大家明明知道这点，却把他当成烫手山芋，没有任何作为。正因为风吹同学没做错什么，要是特地去忤逆善变的女王蜂，这次说不定换自己被当成目标。

实在没有理由不惜牺牲自己，去帮助眼前的人。

热血教师和青春教室，都只存在于故事当中。

毕竟我们是活在现实世界里。

「……未来该怎么办呢，锵锵地……不晓得会怎样呢。」

小柚子不知是没放在心上或没注意到，她只是频频注视著自己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我咬了咬嘴唇，再次将视线移到文库本上。

虽然不管我怎么追逐文字，要脱离现实都非常困难。

※

有一种类型的书，当你阅读第一页的第一行时，便会领悟到一件事。

你会感受到这是为了我而写的书。这是只考虑到我这个读者所写出来的书。

当然这是种傲慢的错觉吧，但对于正在阅读的自己是千真万确的真实，每当接触到这类型的书，我都会彷佛要紧抱住似地细细品尝。

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必定也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所以获得轻小说新人奖并出道时，那对我而言是必然的事情，并没什么好惊讶的。

『是现任女高中生吗，真厉害呢！』

担任我责编的山崎先生，经常重复这句话。

『是年轻的血液让你写出这本小说吗？这一定会畅销，不会错的。』

我不否认自己有点得意了起来。因为我其貌不扬，所以我也觉得，在这种时候得意一点也没关系吧。

——《怪人王子与某某公主》。

这是以月亮为题材，从写完那一瞬间，就在我心中占据最重要地位的故事。倘若大家能接受这个故事，没有比这更让我骄傲的事情。

但在为了出版而不断商量讨论时，我得意的表情，逐渐转变成疑惑与不解。

『关于销售的方式，我们决定要宣传你的个人特色。可以请你让我们拍几张照吗？』

山崎先生坚定地这么说道。

我的外表跟我写的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想将故事传递给愿意仔细阅读我的文章，仔细阅读第一页第一行的某人——我这么主张了。

『我也是这么想喔。你的外表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啊。你是女高中生这点具备价值。既然如此，不利用这项价值实在太吃亏了。我们可是在做生意啊。为了卖出商品，必须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一做。我说错了吗？』

他的语调不由分说。

我只能摸摸鼻子，收起疑惑的表情，等候发im的到来。

然后。

得奖作品的销售状况，保守地说，好像是非常畅销。山崎先生很开心似地透过电话告知我，是编辑部史上卖得最好的作品。

我在自家床上拉厚重的棉被盖住头，战战兢兢地眯细双眼，到网路上搜寻评价。于是冒出许多善意的感想。

网路媒体也稍微报导了这件事。出现令人期待的重量级新人，而且竟然是现任女高中生。个人小档案请见这边。生活照请见这边。制服装扮的其他照片请见这边。笑容请见这边。来信请寄到这边。

大家都对那部作品赞赏不已。

不过，那是看到我的大头照，确认我是个女高中生后，才感到惊讶似地称赞。竟然写出了这本小说呢、竟然能写出这本小说呢、明明是个女高中生，真不简单呢。因为是女高中生，所以很厉害呢。她是用这张脸蛋这副身体这样的手指写出这种内容呢。明明是这张脸蛋这副身体这样的手指，却写出了那样的内容呢。

……我明明只是希望大家能享受我写的故事。

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只有提及故事内容的人。

我熬了好几天夜，一字一句地写了又改，努力刻画出来的文章，丝毫没有传递到任何一处的迹象。

或许山崎先生会说，所谓的生意就是这么一回事。贩售这作品是理所当然的。编辑的力量让它成为畅销作品。

山崎先生确实很了解读者追求的东西。

只要那个人在，不管怎么做，这本书都会畅销吧。只要有年轻女孩的照片跟小档案，无论其他有什么——抑或没有什么。

或许打从一开始，由我来写出我的文章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意义也说不定。

因为那终归是没有传递给任何人，没有任何人会去阅读，没有任何人会理解的文章。

写出那样的东西。写啊。写啊。为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某人而写。写啊。写啊。写下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写啊。不停地写。

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我开始这么思考时，我那部被包装出版的出道作品，在摆放的书架里变得会散发出可怕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我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出曾经那么喜欢的故事，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小桃。我说小桃啊！」

小柚子在我眼前用力地挥动手掌。

我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问陷入了沉思，教室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影。我连忙阖上童曰。

「让你久等了！我说生理期会头晕，要去厕所什么的，从松冈仔那儿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地逃离面谈！趁还没被嘎～地唠叨时，赶紧啪～地回去吧。」

小柚子有时顽皮到让人有些羡慕。在准备放学回家之余，空白的升学就业调查表被揉成一团丢在桌子上。

「毕竟不快点回去的话，可是会被好！恐怖的那个狼吞虎咽地吃掉嘛。所以这是紧急避难！正当防卫！」

所谓的「那个」是指什么呢？

我这么反问，于是听说了吸血鬼的传闻。

据说夜晚的学校里住著吸血鬼。

据说那是自从太古便支配著黑暗与血液的存在。

据说那是会毫不犹豫地杀害人的存在。

「听说那个会嘎喔～地吃人。很恐怖喔！」

小柚子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伸开了手。

看来在学生之间，似乎有许多人相信这件事。

无论在怎样的学校，都会有一两个不可思议的传闻。即使到了平成年代，甚至已经是二十一世纪，都市传说也不会断绝。虽然没什么朋友的我，对这方面的传闻非常生疏。

我想像著沉入黑暗的校舍，与栖息在里面的吸血鬼。

我平常的坏习惯又发作了，我不禁无意识地思考适合她生存的故事。

吸血鬼。那是以怎样的形式在生活呢？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不是无所事事地悠哉过活吧。那样的吸血鬼不会成为传闻，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期盼那样的吸血鬼。

我茫然地配合小柚子的步调前往教室门口，于是撞见了风吹同学。

他应该是在『玩具箱』里被弄倒在地，刚被放回来吧。别说是手脚，就连脸部也有擦伤，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他也没有对任何人求助。

但是，他的眼眸依然让人印象深刻。均等地观望一切的透彻眼眸。眺望异世界天空的王子殿下的眼眸。纵然身处在这种状况下，他也丝毫没有改变。

他那双眼眸与我的视线差点交错，我反射性地低下了头。我翻开一直拿在手里的文库本，假装在寻找书签。

擦肩而过时，

「……不用在意啦。因为这是我们的问题。」

宛如平静微风般的声音轻拂过耳朵。

在大脑理解其意义之前，全身的神经伴随著可怕的呻吟声蠢动起来。

不用在意？是指什么？

——袖手旁观一事。

我试图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一事。明明目睹到，却假装没发现一事。逃避到书本世界里一事。

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但知道，还顾虑到这边的心情。

我转过头去，风吹同学透明的眼睛早已经没在看我了。

他将手放到清扫用具柜上，淡淡地把一直横躺在地上的柜子移回原位。简直就像自己的工作一般。宛如被拋弃的废村之工匠。

我用力地握紧文库本。指甲陷入书里，侵蚀虚构的世界。

我读到一半的页面，英雄正勇敢地对抗邪恶。他主张邪恶就是邪恶，拯救无辜的人们。

我喜欢的故事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没出息的主角。大家都秉持著勇气与热情，做自己该做的事。

——嘎锵！

清扫用具柜撞上墙壁的声响撼动鼓膜。嘲笑只是站在原地不动的我。

逃避现实，一直假装在阅读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在怎样的故事中登场呢？

自以为是作家，装模作样地思考『何谓传递给某处之某人的文章』什么的，是多么可笑的玩笑啊。

明明连眼前的人都帮不了，甚至没办法正常地与他人沟通。大放厥词地说自己已经从，不是普通人的范畴』脱落，却连身为一个人应当做的事情都办不到。

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喔，常盘桃香。你以为你是谁？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的。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怒不可遏。

可以感受到不纯的血液在我细弱的手腕、我单薄的大腿、我不健康的后颈、我看不出成长的胸部间循环流动。

在环绕体内一圈后，血块宛如虫子一般聚集到腹部最深处，化为腐败的污秽，逐渐滴落到双脚之间。

真是骯脏的血液。

『是年轻的血液让你写出这本小说吗？这一定会畅销，不会错的。』

听到山崎先生这么说时，我悄悄抱持的得意情感复苏过来。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记忆如漩涡般转动。

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感觉好恶心。构成我的所有事物，都恶心得教我受不了。

要是能请人全部吸出来就好了。

倘若能请美丽的某个生物，将滴落在子宫内的这些骯脏血液全部吸出来就好了。

「……你怎么啦，小桃？看你一脸咕噢～的表情。」

小柚子摆出大动作的姿势。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因为只要稍微开口，彷佛就会吐出来一样。

我到达离高中最近的车站。正逢回家尖峰时刻的上班族与出门玩乐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将验票口挤得水泄不通。

明天星期六，小柚子邀我去涩谷逛街，但我拒绝了。

「这样啊……实在太遗憾震撼冒汗啦！那改天学校再见啰！」

小柚子爬上反方向的月台，我拉住她的手，于是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吸血鬼在的场所？听说是旧校舍啦……咦，小桃你有兴趣吗？」

我回答我想当作创作的参考，她便一脸可以理解似地点了好几次头。

「这样啊，只是想像而已对吧。万一真的看见或被看见，感觉就想嘎啊～地尖叫呢。一般来说，普通人才不会做那种奇怪的举动嘛。」

※

在自家勉强自己用过晚餐后，我撒谎说忘了东西，回到了学校。

冬天的太阳沉入家家户户之间，就连一丝残光也被冰彻的苍蓝吸收殆尽。黑暗世界发出滴答的水声，悄悄地靠近到脚边。

后门的便门并未上锁，真是粗心大意。

在校园角落，穿过被茂密生长的枝叶彻底覆盖住的小径前方，盖著一栋宛如绝种恐龙模型一般，三层楼高的旧校舍。

周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倘若没有右手的手电筒，就跟在深山过难没什么两样吧。

我们的高中转型成完全中学，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在新增合并国中部的同时，有好几栋建筑物被废弃与重建。据说当时只剩聚集了老旧图书室、音乐室和美术室这些特别教室的大楼，宛如没烧乾净的木炭一般，孤零零地残留下来。

曾有一段时间，是当作文化系社团的社办在使用；但几年前发生了场小火灾，便趁此机会也准备了闪亮亮的全新社办大楼。

在杂木林深处只等著拆除的鬼屋建筑，听说就这样诞生了。

小袖子说吸血鬼定居的场所，就是那栋旧校舍。

『他会在漆黑的暗夜时间，在屋顶上跳舞喔！听说还有门锁会啾啾响的秘密地下室！啊，不过，可能是一直倒挂在三楼窗户上？还有一说是他会闭关在厕所的第四个单间里……呃，我想想，搞不好是在石膏像的缝隙间露出发亮的双眼……』

这内容彷佛将各自带来的神秘现象掺在一起熬煮，淋上满满的日式高汤，炖成黑暗火锅浓汤一样。

尽管如此，我仍依靠著那黑暗火锅来到这里。说不定是小柚子调皮的一面传染给我了。抑或只是单纯的逃避现实。

我只是无法忍受安稳地吃著温暖饭菜一事。

我很轻易地就入侵了旧校舍。一定是因为它不被任何人需要吧。简直就宛如在某处被写出来的文章。

无论是墙壁或天花板，建造得都比想像中坚固。玻璃窗也都还在，不会有风吹进来。像是在拒绝异物股的脚步声回音，紧黏在被舍弃的空洞里。

在走遍走廊每一个角落后，我依序打开厕所单间的门，然后展开一场冒险，也就是巡视有废弃石膏像或肖像画的特别教室。

我并不觉得害怕。所谓的恐怖是想像力孕育出来的禁忌之子。人类在无法看透的黑暗深处找出自己的镜子，让名为恐怖的感情暴露出来。

我害怕的是我这个人就这样既不特别，也无法变成普通人地活著。相比之下，外在的黑暗不过就跟小孩子的游戏一样可怕。顶多只会让我膝盖颤抖，牙齿发抖，还有稍微冒出眼泪罢了。

在花了两小时爬到三楼之后。

我茫然地低下了头。

我未能获得探索的成果。

无论我怎么挥动手电筒，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都没有出现。我听不见有人从厕所里呼唤我的声音。没有人影掉落在窗外。石膏像没有移动，钢琴没有响起，书柜也没有倒下来。明亮的月光隔著玻璃窗瞪著我看。平稳、安全且充满常识的日常，庄严地耸立在我眼前。

……不。我摇了摇头。

还有屋顶这个可能性。

楼梯平台的门上了锁。我走到特别教室的阳台一看，附设的逃生梯宛如紧贴在校舍墙壁上的跳蚤，映入我的眼帘。

那跟阳台栏杆有点距离，底下也没有任何踏脚处。只有一扇没有突起，无法开关的固定窗户。这一定是为了平常不让人拿来恶作剧的设计巧思吧。

还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倘若构不到，就会掉下去的距离。万一从这高度掉下去，光疼痛是无法了事的吧。我并不喜欢过痛的感觉。范围与距离与高度与恐怖相乘，没有答案的方程式让我烦恼约一分钟时，我听见了声响。

是从屋顶传来的。

感觉就像是——脚步声一样。

我做了个深呼吸，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心。

※

爬上高高阶梯的诀窍，据说有四个。

不停下脚步，不往下看，不往上看，什么也不想。

总觉得跟人生很相似。就在我认为以形而下的方式先经验一下何谓误入歧途也不坏时，想像与现实比预料中更为大相径庭。

这种旧校舍的，而且还是逃生用的梯子，当然不可能有维修保养。冒出铁锈的支柱，偶尔会大声地嘎吱作响。鞋底踩著的梯子异常滑溜。不晓得是灰尘或虫子的红色颗粒，从握住的地方沙沙地崩裂，滑过我的手心掉落下去。

冬天的晚风刺骨地吹向背后。虽然不空手抓著支柱就会感到不安，但严重冻僵的指尖让我心神不宁。在我试图从口袋里拿出手套的瞬间，一个没拿好，手套便启程到遥远的彼方了。

我的视线不禁望向下方。

然后我立刻受到打破禁忌的惩罚。体认到自己的高度，让我倒抽了口气。

倘若从三楼掉下去，会感觉到怎样的疼痛呢？会从哪里开始骨折呢？身体会怎样地皮开肉绽呢？又有那些内脏会受伤呢？

用来创作故事的想像力蠢动起来，在我内心打造出恐怖的栖身之处。恐怖的亡灵从黑暗底部教人毛骨悚然地伸出手，企图抓住我的脚踝。

僵硬的双脚差点踩空踏板，我慌忙地紧抓住梯子。是因为身体扭动的幅度过大吗？被风吹动的大衣勾到某处。奇妙的力量压在袖口上，我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

我感觉快哭了出来。骗你的。仔细想想，我早就已经哭了。泪水渗透视野，冰冷的感触流过脸颊。

纵然世界广大辽阔，会在严冬时节特地爬上被搁置的校舍逃生梯，搞得自己哭哭啼啼的女高中生，大概就我一个人吧。文化系就是这样才糟糕。倘若投胎转世，我绝对要不间断地去舞蹈教室上课，变成一个正常的运动少女。当一个星期天会在橱窗前跳舞生活的人吧，就那么办吧。

就在我决定好下辈子的预定时。

发出了声响。有什么在四处跑动的声响。

我立刻仰望头上。湿润的视野中，有边缘隐约浮现出来。梯子中断了。是终点。

因为我一直看著手边而没注意到，我已经爬到很靠近屋顶的地方了。

我脱掉勾到东西的大衣，绞尽体内残留的最后的力量。手臂颤抖不停，背后热得发烫。尽管如此，我仍设法扭动半身，爬上了边缘。

没有围栏的屋顶在视野内拓展开来。出现裂痕的水泥地，混浊成褐色的水洼，快腐烂的枯叶？还有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被寒风吹动的8Mart的塑胶袋，摩擦屋顶边缘，发出声响。那声响就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四处跑动一般。从刚才一直听见的，似乎就是这个声响。

屋顶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垃圾与水洼。

——啊啊。

我叹了口气。

滑过脸颊的眼泪残渣，轻易地被风吹走，残酷地风乾了。我感觉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可以察觉窜升到脖子的热度，急速冷却了下来。

现实是残酷的。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倘若山崎先生看到现在的我，八成会冷淡地吐出这句话吧。吸血鬼什么的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还用说嘛。不被任何人追求。没有任何人需要。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处。

——啊啊。真教人受够了呢。

我又叹了口气。是融化成白色的气息。宛如从地狱大锅的盖子里溢出的蒸气一股。

已经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全身变得松软无力。

握著支柱的手，缓缓地剥落开来。

失去平衡的鞋底踩滑，漂浮到半空中。那里只存在著重力。

视野旋转起来，映照出天空。

在夜晚顶端闪耀的圆形光芒。

是非常美丽的满月。远离地上的喧嚣，遥远无比，幻想栖息的场所。是我那部骯脏处女作的题材，如今则是遥远的梦之圣地。

奇妙的漂浮感只有一瞬问，我茫然的身体在满月的观望之下，茫然地掉落到地狱底层——

「……蠢蛋。」

结果我并没有掉落。

某人的手臂支撑著我。

怪了。这是什么原理呢？我明明踩空了梯子，但回过神时，却被粗暴地放到阳台上。

月光被某个存在遮住，在我身上落下深邃的影子。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摇摇晃晃地拾起视线看向影子来源，然后。

只见神秘就站在我身旁。

自然且超然地将脚尖放到阳台扶手上，让月光宛如随从一般映照在附近校舍的窗户上，优雅且悠远的姿态。

我彷佛事不关己似地感受到喉咙微弱地吞下口水。

一瞬抑或永远的时间流逝了。

过没多久，那存在静静地瞥了我一眼，高声响起话语。

「夜晚即宴会，血舞于雾中，月亮歌咏的恶梦时刻。此处是妾身之领域。庸俗的短命种族，在高贵的不死者面前做什么？」

如果当成人类，外表大约二十岁上下吧。那头发散发比纯金更强烈的光辉，那眼眸染红得比鲜血更为纯粹，那手臂比大陆更为悠然地伸展开来。

彷佛会吸入月影般的神奇漆黑洋装。也类似葬礼人造花的玫瑰，装饰若以红与黑为基调的外套。蕴含在大气中的夜晚之苍，宛如妖精一般缠绕在其周围。

我确实知道简直像从童话里现身的她的真面目。

在内心的幻想世界中创造出来，居住在古城的不死公主。被月光与幻想淡淡地点缀，高傲的传说种族。

——吸血鬼。

「轻易踏进此处，干涉妾身之夜宴，无与伦比的无礼。汝应当知晓自己立足于危机之中吧？」

这国家的人不可能会有的火红眼眸，宛如虚构之王般瞪著我看。感觉好像看见了她的嘴里，有著无论哪个国家的人类，都不可能会有的现实獠牙。

「开口说话，女人。莫非汝为了被吞食五脏六腑而前来？」

我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于是她缓缓将单手朝向我。

那手若是挥下，我的头跟身体说不定会被一刀两断。又或者会被变成老鼠或蝙蝠吗？也可能是以骸骨的模样，变成支撑宝座的骨架。

我身陷危机。超级大危机。眼前居然有个愤怒的吸血鬼，简直是人生最大的危机。

我必须尽快替自己辩解才行。

明明如此——

啊哈哈哈哈！

笑声却占据我的喉咙。不成声的我的笑声。总觉得莫名滑稽且愉快，明明很恐怖，笑声却停不下来。

有吸血鬼。真的有。吸血鬼确实存在。光是这件事，就让我想捧腹大笑。像是要吹走所有眼泪与忧郁一般，我的感情奔流不息。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丫头。」

吸血鬼小姐一脸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妾身大发慈悲地放你一马，你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千万不可与他人提起。倘若打破约定，妾身必将你一族大卸八块。」

外套翻动。随之起舞的风让我闭上眼睛，当我睁开眼时，她宛如融入影子里一股匆然消失无踪。

温柔的满月照亮阳台，阳台上只并排著一组大衣与手套。

※

一回到家，我立刻从自己房间的书架抽出好几本书，扔到地板上。我这边翻翻那边看看，到早晨来临前，一觉也没睡地沉浸在书本中。

向山崎先生提出新企画时，我的状态还无法写出整合好的文章。就跟停止训练的运动选手一样。一年来都没有面对过原稿的人，当然不可能突然写得出长篇。尽管如此，为了让宇宙人跟吸血鬼只是平凡生活的企画好看一点，我仍收集了不少相关书籍。

所谓的诺斯费拉杜（Nosferatu），应该是源自跟古代斯洛伐克的『感染』意思相近的词汇。是带来瘟疫、使唤老鼠、指甲超长的伯爵别称。跟一般人印象中的『吸血鬼』（Vampire）有些不同。

他们并没有那么需要血。没有眷属。相对地，能够使用非常厉害的魔术。例如让太阳坠落，让时间跳跃——简直就宛如魔法使一般。

特别让我感到混乱的是，诺斯费拉杜是近代的新创词汇这件事。这是为了回避与小说《德古拉》（Dracula）之间的著作权问题，于二十世纪诞生出来的词汇。

她为何不自称是吸血鬼，而刻意用了诺斯费拉杜这个称呼呢？

其中应当有什么意义才对。

在碰到宇宙人的时候，即使会为了耍帅自称是智人（Homosapiens）；一也不会有人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类人类（Humanoid）。

亲自主张虚构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有说谎癖的吸血鬼？

还是老实的诈欺师？

假设她是货真价实的，我也不是很了解那个日文这么溜的吸血鬼。即使宇宙人的百科全书刊登著人类这个种族，里面也不可能甚至记载著我的个性。

女人靠胆量，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因此我跟刚起床的妈妈商量了一下。

隔天，我在同一时间，用同样装扮造访旧校舍三楼。

跟昨晚一样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守护著我。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我走到跟昨晚一样的阳台上，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吸血鬼小姐。诺斯费拉杜小姐。诺斯小姐。费拉妹妹。杜小妹！

就在我叫到这边时，忽然目击到月光躲到云层后面。

「难得捡回一条命，居然是用这般侮辱来道谢，真亏你想得到啊。」

然后从背后传来话中带刺的声音。

她从何时起就在那里了呢？我转头一看，只见燃烧得宛如烈焰般的眼眸，在特别教室的中央盯著我看。

「汝基于何种理由，两度造访此处？说出汝真正的目的吧。根据理由与情况，妾身可是会让汝人头落地，变成祭品喔。」

她一只手很烦躁似地举了起来。宛如中世纪的断头台一般。

我慌忙地连连低头道歉。因为朋友很少，我不晓得怎么掌控距离感。这世上并非大家都拥有跟小柚子同样的感性。明明不是很熟，却突然用小妹称呼实在很不恰当。如果有人叫我智人的智小妹，我说不定也会觉得心情有点复杂。（注1）

「你不会说话吗？妾身叫你陈述目的。」

我不晓得吸血鬼小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此不晓得是否合她的胃口，但总之我举起了塑胶容器给她看，告诉她我带了关东煮当作谢礼。

「…………」

吸血鬼小姐举起来的手臂稍微倾斜了。

我看准那个时机，将容器递给她。一打开盖子，孕育著香醇味道的水蒸气便扩散开来。这是冬天美妙的香味之一。

妈妈这么说过。如果想跟某人变成好朋友，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抓住对方的胃。据说我的父亲也是像那样可喜可贺地被捕捉到宝贝球里。

吸血鬼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我跟经验丰富的狩猎专家协力，有生以来首次拚命做出来的关东煮。

然后她凝视著这边，

「给妾身，关东煮？」

低喃了一句话。

也有热腾腾又入口即化的白萝卜喔！

注1「智小妹」原文为「ホモちやん」，「ホモ」除了指人类外，也有同性恋的意思。

「妾身吃，白萝卜？」

莫非您讨厌白萝卜吗。您喜欢沾满芥末的蒟蒻吗？

「妾身与，蒟蒻？」

吸血鬼小姐看著我，那眼神就彷佛站在远处围观从异世界被送来的珍禽异兽。

但是不要紧的。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也考虑到她可能是特殊n味派，里面也放了番茄跟章鱼。

「……你该不会脑袋真的……」

这还挺美味可口的喔。请趁冷掉前尽快享用吧！

「呃，罢了……」

吸血鬼小姐一副反倒有点佩服的样子，她摇了摇头。

她皱著眉头从容器里拿出白萝卜，咬了大约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大小的一口。

「好烫。」

她紧紧地皱起眉头，

「……不过，很好吃。」

感觉有些无可奈何似地笑了。

我明天可以再来吗——我像这样询问，于是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但是，她将水蒸气凑近滑嫩的脸颊，细嚼慢咽地吃著关东煮。

「这真是……」

虽然我听不清她低喃著什么的声音，但一定不是坏话吧。

我就这样一步步地被允许了存在。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间后，首先扑到了床上。我在床单上激动地挥动脚，啪啪地用拳击打枕头。我将宇宙人布偶丢向天花板，前滚翻了一圈，头叩一声地撞上墙壁。

我跟吸血鬼小姐沟通交流了。

即便是我，也能跟她友好相处。这对人类而言或许是一小步，但对我而言是比地球更大的一步。

虽然她现在好像还是跟我保持著距离，但一切从现在才要开始。倘若我能努力跟她拉近距离，她愿意当我朋友的可能性应该也并非零才对！妈妈谢谢你！婚姻经验者真是伟大！

无论经过多久，兴奋都无法冷却。不管我怎么撞头，热度都无法消退。

我想跟某人分享这种兴奋，于是拿起手机。纵然无法流畅说明，但如果是小柚子，我想她一定会懂的。她一定会明白我此刻是多么开心。是多么地——获得了救赎。

在铃声响了好几声后，传来小柚子特有的悠哉声音。

『小桃抱歉～我现在跟明友在一起……』

杂音太吵导致我无法听得很清楚，但电话那头确实飘散出热闹的喧嚣味。是我不知道的，热闹且充满活力的闹区味道。

『啊，嗯。我知道了。我会速速挂掉的啦。』

应该是电话那头有人向她搭话吧。小柚子跟某人交谈之后，又重复了一次『抱歉喔』。

『我有点忙，之后再聊喔～』

在我回应前，通话便宛如被柴刀砍了一刀似地中断了。

「…………」

我盯著显示通话结束的液晶萤幕，注视了好一阵子。

自己房间一声不响的寂静，忽然拥有质量，压到我身体上。

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快乐。当然，小柚子是个总是活得很快乐的女孩，话虽这么说。

即使想打电话给其他人，电话簿里除了小袖子之外，就只有登录山崎先生的号码。小柚子一起玩乐的朋友，并不是我的朋友。我并不晓得小柚子此刻在玩乐的场所。

名为常盘桃香的存在，就是这样子的人。

我在床上抱住膝盖，宛如不倒翁一般横躺下来。我被纯白的床单包围住，孤单一人。

我感觉到无处可去的兴奋，静悄悄地逐渐丧失热度。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在孤独的黑暗当中，「可是」——我这么心想了。

就算其他人不在，那个人也总是会待在旧校舍。

※

正好立刻就到了寒假。我还没决定是否要报考，因此空出了很多时间。

因为吸血鬼小姐不挑食，亲手做关东煮或马铃薯炖肉或奶油浓汤或咖哩这类料理请她吃，实在愉快得不得了。亲手做的料理……不，老实说，比例大约有八成是妈妈动手，两成我帮忙。

总之，携带那两成亲手做的料理，在黄昏时刻前往旧校舍，成了我每天的功课。

我们聊了很多事情。

正确来说，因为吸血鬼小姐绝对不会谈论自己的事情，所以主要是我单方面地传达关于自己的事情，然后她在咀嚼的空档做出评论。

学校的事情。家人的事情。什么也办不到的我的事情。困难的复数平面课题。8Mart最近开卖的关东煮新菜色。最近流行的畅销歌曲。日本经济的前途。以及关于诺斯特拉达姆斯的大预书。

吸血鬼小姐精通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对于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一番见解。她说话的方式掳获了我的心。

而且我不得不注意到她的身材比例实在非常理想。纵然用漆黑的洋装企图压抑住，胸部仍会像木兰飞弹一样弹出来，呃，虽然这根本无关紧要啦。虽然这一点关系也没有。飞弹。木兰飞弹……我的胸部是飞机场……

有一次，我在讲关于山崎先生的事情时，把自己的书一并带去了。

被商品化，且流通到市面上的我的故事。我说不定是无意识地期待能从那聪明的嘴唇中获得批判。

「这什么啊……」

对于在与世隔绝之处生活的吸血鬼小姐来说，这应该不合她的胃口吧。火红的眼眸讶异地眯细起来，她快速地翻页，眨眼间就浏览到了最后。

我很习惯这种反应。比起扯上我的照片与小档案来称赞我的小说，要好得太多了。

无论是怎样的形式，真实的批判总胜过虚伪的赞赏。

我微笑地表示献丑了，只见吸血鬼小姐对这样的我耸了耸肩。

「倘若你追求本质，妾身就告诉你吧——姑且不论这个的评价。至少贩售这个的人，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感到讶异，只见她指著刊登在封底内页的小档案与照片。

「上面写了一堆你的事情。妾身从未看过这样的书籍。」

我坐在特别教室的椅子上，露出苦笑。那只是把我做为年轻女性的商品价值并排出来而已。丝毫没有非得是『常盘桃香』的必要。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蠢蛋。」

吸血鬼小姐躺在应该是拿来当木工工作台的长桌上，一脸无奈地这么说了。那姿势凸显著她身为伟大大人的象徵，威力十足的木兰飞弹。不，我并没有一脸羡慕地注视著喔。虽然我觉得那飞弹应该可以再收敛一点啦！飞弹！飞机场！

「不说你不会懂吗……」

吸血鬼小姐打了个一脸无所谓似的呵欠，用指腹擦拭眼尾浮现的泪水。

「年轻女性具备价值，跟觉得身为年轻女性的『你』有价值，打从一开始就是两回事吧。倘若真的能够以别人替代，就不会跟未完成职务的你耗上一年。」

是这样子的吗？那个山崎先生，真是这么想？

「世界可以因为主观与偏见，被分割成任何样子。你需要的是排除自卑感，按照字义去解释别人的话语吧。

总归一句话——相信自己的才能吧。」

按照字义。

听到她这么说，一直封印住的那一天，那一刻，在那间咖啡厅的记忆复苏过来。

『我很想看那故事的后绩，因此大力推荐让你得奖。』

『我原本是很期待常盘老师的。』

山崎先生这么说，瞪著我看。

那个人是第一个阅读我的故事，而且觉得故事有趣的人。当我告诉他我写不出小说时，他做何感受，在想些什么呢？

在小说的描写手法上，不会将登场人物的哀伤只是用悲痛来表现。怒气、微笑、漠不关心。据说就是要在这些感情的背后，描写出深刻的悲哀。

我一直以为那一天遭受到冷淡且顽固的轻蔑——但那双眼眸搞不好是呈现出无法彻底消化的悲伤也说不定。

那个人是否也感到受伤了呢？莫非是我更加严重地伤害了他的心意吗？

我并不晓得。

我的世界只由我的主观所构成。

尽管如此——去想像就凭一个人根本不会想到的事情，让我的内心渐渐获得了崭新的感情。

有一次，吸血鬼小姐说，她要回报我那些料理。

三楼的特别教室中，有一间设置著宛如旧世界异物般的大型平台钢琴。坐在那台钢琴前的吸血鬼小姐，高贵优雅地敲打著琴键。是我不知道的古典音乐。

听说是吸血鬼小姐故乡的歌曲。我看著她思绪彷佛奔驰到远方的指尖，不知为何有一瞬间，成熟女性的她看起来更像个年幼的少女。

不知何故，我突然觉得想哭。会唤醒那种感情的柔和旋律，洋溢在大气之中。

我问她为什么能像那样弹琴，只见吸血鬼小姐很乾脆地缩了缩脖子。

「因为想弹而弹。一直一直在弹。因此变成这样的演奏。不需要其他理由。」

说不定是那样。

因为想做而做。事物应该是更加单纯的。

「你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妾身想弹琴所以弹琴，想吃所以吃，想睡所以睡。就像这样生活……啊啊，对了。」

吸血鬼小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我。类似恶作剧的光芒寄宿在火红的眼眸中。

「最近会因为想看书而看书。妾身一直在找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书籍，你知道有什么书好看吗？妾身最后看的书，是本叫怪人王子什么的故事——」

……那是我写的小说。

「虽然不合妾身胃口，但有一番独特的风味。有其他作品吗？」

……我会写些其他作品，所以等等我。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含糊地低喃，自己都因为自己的嘴巴这么动了一事感到惊讶。我究竟有多久没像这样，对写小说这件事发出积极的话语了呢？

「想写的话就写吧，腻了的话就休息。凡事不过如此。」

吸血鬼小姐笑了，是十分美丽的笑法。

无论经过多久，我都不是很清楚她的真面目。自从第一次碰面后，她丝毫没有展现出类似吸血鬼的行为。总觉得她好像在掩饰些什么，也像是游手好闲地过著悠久的时光。

她说不定是擅长cosplay技术的流浪者，也可能是碰巧很亲近人类，居住在学校的吸血鬼。无论何者，都同样缺乏真实感；既然都一样，我决定相信她是后者。

我喜欢吸血鬼小姐的笑容。

光是那样，一定就足够了。

不，我还想稍微再奢求一点。

——我好想跟你变成朋友喔。

我用手指写下不成声的愿望，于是吸血鬼小姐轻轻拉起我的手，缓缓地制止我的动作。

「不。」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她用坏心眼的瞳仁与坏心眼的声音，否定这荒谬的愿望。

无论人类多么接近她，都只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吧。真是坏心眼，太欺负人了。居然这样揶揄我，真是个坏心眼的吸血鬼小姐。

不管我在内心怎么闹别扭，我的心脏都吵死人地跳个不停。

要不了多少时间，我就会察觉到在我内心诞生且逐渐发育的感情，是近似友情或爱情的种类。

※

我很少在冬天的旧校舍区域看见其他人。

之所以会说「很少」，是因为年底时我曾一度遇到了别人。

因为聊了很久，要回家时已经是草木也熟睡，安静无比的晚上十一点。就在我一边思考今天该找什么藉口来应付父母，一边钻出杂木林时，我发现了一个男生。

在校舍后方，有个被组合屋围住的垃圾场。这是个悲惨寂寥的场所，倘若不是打扫值日生，纵然在学期中也不会靠近这里。

制服装扮的同班同学正靠在那墙壁上。他围著十分显眼的围巾，即便是在手电筒模糊的灯光中，也能立刻认出来。

我心目中的古城的王子殿下。能谷风吹同学。

他一看向这边，便点了个头致意，因此我也连忙点头回礼。我拾起视线，只见对方也正好要抬起头。我慌忙地重新深深低下头，于是感觉到对方也做出同样行动的气息。

总觉得有点滑稽，我不禁露出微笑。风吹同学的嘴角也微微散发出笑意。

我打算靠近他时，旁边的门打开了。

从垃圾场走出来的人是真光寺同学。那一头染了鲜艳颜色，形同她注册商标的头发，以及将头发束起来的红色发圈，在夜晚中隐约地连结出轮廓。

她一只手果然也拿著手电筒。有个像碎布的东西缠在她脚边。

她是把抹布铺在鞋底，进行打扫吗？是懒惰与爱乾净的混合体。感觉我们搞不好能当朋友。

我悠哉地歪头思索著，但下个瞬间，我便感到毛骨悚然。

真光寺同学的鞋子前端，可以看见前端尖尖的尾巴。

那是只狗。

她是在踢狗的尸体。

我发不出声地呆站在原地，真光寺同学注意到我的存在，咂了声嘴。

「别一直盯著看啦。」

女王蜂高傲地这么说了。她俯视位于我视线前方的狗，又快速咂了声嘴。

仿佛回想起来，抑或像是习惯成自然一般，她踢了踢旁边的风吹同学的脚。

宛如将人类与狗的尸体同等看待一样。

「都怪风吹慢吞吞的啦，就说我讨厌麻烦事了嘛。」

「……抱歉，对不起。」

风吹同学毫不抵抗地被她踢。他持续暴露在漫无止尽，没完没了的暴力当中。

横躺在地面上的小狗尸体，与面无表情低著头的风吹同学逐渐重叠。

就本质来说，一定没有什么两样吧。冷掉的红茶。没人看的小说。被遗忘的旧校舍。死掉的狗。寡言的少年。

全部都一样。

不被这世上的任何人所需要。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去庇护的存在。

「你很碍事耶，快滚啦。你是叫常盘来著？我讨厌你的眼睛。」

我发不出回应的声音。

相对的，刚起鸡皮疙瘩的全身不停颤抖著。脖子像烧焦似的，头顶发烫起来。

「你、你做什——！」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把真光寺同学推倒在地面上了。

我双手维持著伸出的姿势，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不晓得自己细瘦的身体，是打哪来的力量与勇气。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起来比我更加茫然似地仰望著我。

那眼眸认知到什么，紧紧地扭曲变形。

「你……感觉很恶心耶。」

正确来说，她或许是想说我感觉很诡异。

真光寺同学的眼眸映照著我。恐怕是那个『并非普通人的我』。身为『普通人的她』，一脸作呕似地注视著大家敬而远之，分配到其他范畴的那个生物。

「……不可以打架啦……」

风吹同学略微惊慌失措地发出感到为难的声音。

我用力绷紧嘴唇，宛如仁王像一般站在女王蜂面前，屹立不摇。

我能轻易想像到她的反击。汉摩拉比先生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无论何时都想保持公正。我已经做好将右脸与左脸轮流送上去的准备，但是，

「真是够了，别闹了好嘛……」

结果真光寺同学只留下第三次的咂嘴，便乾脆地折返回头了。

「…………」

我总觉得有些泄气，目送著她的背影。

是因为她觉得我太诡异了吗？并非普通人一事，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就跟吸血鬼小姐说的一样，我这么心想。

是很简单的事情。想写就写，想帮助人就帮助人。原来改变世界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我们两人在组合小屋旁边挖了个洞。

风吹同学慎重地将狗的尸体平放。

尖尖的黑色尾巴前端，在深邃黑暗的大地底下，随著冬天的风摇摆。

我们缓缓地盖上土，把隆起的地面弄平，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移植到那上面。

我望向风吹同学，于是他在短暂思考之后，

「——安息吧。」

宛如神父一般画了个十字。他的动作异常地熟练。他说不定是基督徒。那跟我心目中的古城王子殿下的印象，契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结束洋溢著静谧气氛的埋葬后，我们以同样的动作站起身来。

「……谢谢你。但是，假如你跟真光寺同学起了纠纷，要告诉我喔。」

风吹同学小声地这么说道，所以我摇了摇头。无论是指哪件事情，我都没有资格接受这样的体贴。

已经到了快要换日的时刻。

星光柔和地从黑暗的云缝问降落到大地上。

总觉得有点依依不舍，我们零零落落地交谈了几句。说不定是因为把人推倒的疼痛，或是用来挖土的铲子里量还残留在双手上的缘故。

即使试著聊了天，风吹同学果然还是个说话方式很酷的人。他似乎是天文社。他说无论今天明天或后天，他都会在校舍屋顶架设望远镜。可是，在年底年初这段期间，校内不是禁止进行任何社团活动吗？

我一边歪头感到疑问，同时茫然地注视著他极具特徵的眼眸。

在校门口道别时，「我这么说可能是多管闲事」——风吹同学含蓄地说道。

「我们有我们的日常，我们的世界。不要太接近在世界边缘摇摆不定的人比较好喔。」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又再次歪头感到疑惑。

「要是太过接近，遭到背叛时伤口也会变得更深。」

当问号变大到我无法负荷的程度时，风吹同学一如往常般淡淡地信步离去了。

※

我说不定是得意忘形了。我曾想过偶尔在早上出门，让吸血鬼小姐吓一跳。

那是跨年后的元旦发生的事情。

看著新年特别节目（是整人节目。喔喔，真是精彩的综艺节目！），兴起那种念头的我，立刻前往学校。

在爬到二楼的时候，感觉视野忽然映入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感到有些疑惑。

我从窗户俯瞰，发现有个年幼的少女。

虽然身材完全不像，但可以看出她跟吸血鬼小姐有著相同颜色的头发。服装也十分相似，只见她让衣服随风摆动，在杂木林与校舍间的小广场飞也似地奔驰著。

她将头钻进灌木或草丛之类的地方，忙碌得像足在工作一样。

我打开窗户，于是听见了某个——宛如低吼般的奇妙声音。

那么娇小的身躯，能够发出那样的声音吗？

我难以靠近，但也无法轻易地移开视线；就在我茫然地站著时，少女匆然抬头仰望我。

「…………」

其中没有话语介入的余地。宛如熊熊烈火般圆滚滚的大眼睛，像要贯穿似地盯著我看。让我联想到某种原始的野兽，靠著本能与激情咬食猎物的剑齿虎。

在我眨眼的瞬间，她消失无踪了。

我走下楼看，但简直像做了白日梦一般，杂木林并没有人的气息。只有8Mart的塑胶袋滚动菩。

但很明显地，刚才有个身高体型完全不同的吸血鬼小姐。因为我平常只会在晚上来访，所以并不晓得在早晨或白天的时间带，各自有不同的吸血鬼在拓展领域吗？这还真是厉害。让人充满梦想呢。

我四处搜寻了好一阵子，但完全找不到人。

虽然我想跟她也聊聊，但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杂木林周围。

……我果然是无可救药地得意忘形了吧。

因为我毫无自觉，轻率地认为只要能够沟通交流，我跟那个女孩也能轻易地成为朋友。

无为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再次移动到旧校舍。

平常那个吸血鬼小姐一如往常地待在会客室。

她没规矩地躺在沙发上。对于照射进来的日光，她顶多睡得有些不安稳，似乎并没有很痛苦的样子。真是个厉害的吸血鬼小姐。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睫毛细长，鼻梁高挺，宛如玻璃工艺品般纤细且清澈的白皙颈项。无可挑剔的身材比例，不知为何伴随著稚气，更增添其魅力。

正当我看著那美丽的睡脸看得入迷时，单薄的眼皮突然睁开了。朦胧的视线仰望著我，可以看出她正慢慢地连结起焦点。我伸出手帮她站起来。我用梳子帮她整理头发，把从家里带来的新年用日式年糕送给她。

「……你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啊。」

吸血鬼小姐似乎非常疲倦。

因为她迟迟不肯享用年糕，我便告诉她刚才看到的光景。

我在杂木林看到一个跟你有著相同发色的小女孩。是你的族人前来拜访吗？我这么询问，只见吸血鬼小姐一脸惊愕地将火红的眼眸瞪得老大，用双手掩住脸。

「居然会这样。终于到了这时候吗……」

她的反应和我想像中有点不同。她宛如发现蛮族占据城墙的古代君王一般，暂时维持著那样的姿势。

终于到了这时候？哪时候？

过了一阵子后，她像是总算挤出话语似地开口了。

「……听好了。你绝对不能靠近那个存在。」

她按著眼皮的手指，看似不安地颤抖著。是疲劳显现在指尖上，抑或源自于恐怖的颤抖呢？我第一次看到她这种模样。

「那正是这世界的灾厄。不被饶恕的邪恶。与妾身毫不相似的其他种吸血鬼。」

纵然她严重下令，我也只感到一头雾水。

那个低吼声虽然很独特，但样貌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可怕的怪物。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呢？

「你懂什么！」

第一次听见她发出激动的声音，朝我正面冲击过来。

「那是所有诺斯费拉杜的根源，是忠于原始本能的存在，只为了杀人而活的存在。是与妾身迈向不同进化的生物。」

吸血鬼小姐开始频繁地咬起单手的指甲。原本形状美丽的指尖，逐渐被尖锐的牙齿磨损成锯齿状。丧失血色的面孔，从指缝间凶狠地瞪著我看。

「你仔细看好了。因为恐怕已经开始了。」

她留下这句话，接著摇摇晃晃地走到教室外面。

我追了上去，走到旧校舍的阳台上。只见吸血鬼小姐仰望著天空。

位于上空的，是梯子旁边从屋顶上垂落下来的一条绳子。

有个类似笔记本碎片的东西，卷在绳子前端上。

那是什么呢？大片的枯叶。不，说不定是被做成垫子的毛皮。

渐渐地那看来也像是人的四肢。那是手。那是脚。那是头。被吸光所有血液的人体。宛如穿刺公的处刑一般。

有什么东西从绳子上轻轻地掉了下来。

那东西撞到梯子踏板，在阳台上著地。

是红色发圈。虽然脏掉且沾上褐色污渍，但不会错的。

好像在哪看过——

不，不会吧。

那个怎么可能是她，太荒唐了。

我的脚颤抖起来，无法稳稳站立。

「这就是被杀者的末路。为了杀鸡儆猴，变成乾尸被吊起。」

吸血鬼小姐事不关己似地说道。她瞥了紧抓著扶手的我一眼，耸了耸肩。

「害怕吗？也难怪吧。」

不是那样的——这句话没有成声。

我一点也不害怕挂在绳子上的某个东西。那种恐怖能够藉由将想像力的开关打开或关闭来控制。那种程度的恐怖能够透过人类强烈的意志力使其臣服。

真正的恐怖绝对不在那里。

她一定没有自觉到吧。

让我最大受打击的，反倒是吸血鬼小姐。

她一脸苍白。彷佛感到动摇的样子。原始吸血鬼的来袭，让她发出颤抖的声音。

但这些看起来都只像是非常杰出的演技。

要说为什么——因为吸血鬼小姐的嘴角，隐约浮现出笑容。

因为无法彻底擦拭掉的冷酷笑容，寄宿在她仰望绳子的眼眸中。

「那个会每天杀一个人。乾枯的皮会逐渐被吊起。是尸体。尸体会增加。尸体会增加，尸体会逐渐增加。尸体，尸体，尸体——」

彷佛感到很痛快，很愉快似的。宛如在鉴赏精彩的艺术般，她是本能地看到死而发笑。

人类会哀悼死亡。建造坟墓，供奉鲜花，祭悼这世上最大的不幸。这正是人之所以身为人的理由。

这世上的邪恶什么的用人体创造出来的艺术。无论是有意识或无意识，能够以此为乐的人，并不在我们这一边。

那种人位于我们的对岸，中间隔著一条深邃且黑暗的河流。是条沉淀且污浊的断绝之河。

无论怎么接近，或试著补救掩饰什么，一旦察觉到就完了。那条河会变成绝对无法跨越的存在。

接著第二天，还有第三天都一样。

绳子与皮的数量，每天逐渐各增加一个。

每当可怜的牺牲者出现时，吸血鬼小姐就会发笑。她用跟我以前喜欢的笑法截然不同的方式，无自觉地一直发笑。

「……你差不多该理解了吧。」

挂在屋顶上的绳子增加到三条时，吸血鬼小姐开口这么说了。

「你别再来了。此处是妾身之领域。」

那是彷佛从遥远的星球彼方通讯一般，有些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是让人非常受不了的保持距离的方式。

光与声音都传递不到，一片漆黑的宇宙彼端。那声音正在告诉我，我与她之间有如此遥远的距离。

——小吸血鬼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杀人呢？你为什么要旁观有死者出现一事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演戏呢？

我有很多想问的事情。

我明明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如果不好好询问，会造成决定性的无法挽回的局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我总是找不到恰当的话语。

我独自一人回家，独自一人闭关在自己房间里。

晚上，我在阳台一边吹著风，一边隐约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我会想写文章的最初的契机。我还是个小学生时，比现在更加沉默寡言。我无法跟难得向我搭话的同班同学顺利交谈，于是我试图写很长很长的信来代替。对我而言，生涩的文章是不擅言辞的代替品。

打从那时起，什么也没改变。应当改变了的世界，没有一丝不同，仍然是原本的世界。

纵然抬头仰望天空，也只能看见绌长得近乎新月的月亮。美丽的月光如今并不在我身旁。只有平凡且厚重的云朵遮盖住视野。

我的嘴里发出笑声，那声音就宛如被勒住喉咙的鸡一般。

※

在寒假快结束时，我发了高烧。

「……怎么回事呢，是喝了太多必杀和好饮料吗？」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妈妈担心的声音。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

记忆混浊起来，感觉变得暧昧。身体与心灵的界线在朦胧中摇晃，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就这样变得近乎一具空壳，迎接高二最后的新学期。

寒假结束后的教室里，看不到真光寺结同学的身影。

所有人都不是很担心的样子。

甚至有人因为女王不在了而感到雀跃。爱八卦的人们谣传她八成是跟男人离家出走了。

别著红色发圈的她——明明已经变成了尸体。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前往旧校舍。

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无论是屋顶上悬挂的绳子或人皮，还有发圈，甚至连吸血鬼小姐也不在。

不留任何痕迹，一切都蓦地消失无踪。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宛如满月的幻想伴随著黎明无影无踪地消失。

不管我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便条或留言之类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吧。

结果那个人并不是属于这边的人类。无论她是沉溺在谎言中的杀人犯，或是把人类当虫子对待的异世界人，都没有任何一处会跟我的范畴重叠。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连想都不用想，理所当然的事。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回想起我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无论何时都会侧耳倾听。她会一脸感到新奇似地品尝我的料理，而且毫不挑食。只有在吃东西时，她就像个肚子饿扁的普通女孩一样。

寒假期间，我们一直在一起。她一直陪在从『普通。这个范畴被排除出来的我身旁。

所以。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莫名感觉到的悲伤浸湿胸口。

无论是缺少了同班同学的教室，或是没有吸血鬼在的旧校舍，我都不想隶属于任何一边的领域；就在我茫然地伫立在走廊时，风吹同学不经意地靠到我旁边的玻璃窗上。

「……我想现在才说这些大概也无可奈何吧，不过——」

风吹同学难得地像是在犹豫一般。他用指尖摸著窗框，宛如自言自语一般，零零落落地连结起话语。

「主观与主观的沟通，原本就很困难。人类只能跟人类互相理解而已。」

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他用那双神秘的透明眼眸眺望著窗外。

从那边看不见旧校舍。或者只是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他说不定看得见其他东西。

我只能用我的主观来述说。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应该述说的我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但是——我不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我这扇窗户，可以看见新月挂在白天的天空上。是丧失光芒的月亮。那是被扯下幻想的面纱，被黏贴在现实中的轻薄卫星。

我仰望那月亮，进行深呼吸。

我回想起以前被月光所包围，应当曾是朋友、原本希望能一直当朋友的她所说的话。

想写就写。想说就说。

改变世界一定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将额头撞向窗户，握紧智慧型手机。

我从电话簿里叫出山崎先生的电话号码。

至少，为了透过我能力范围所及的事互相理解，为了藉由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事情来战斗。

我要凭自己的话语，自己的意志。

「——什么事？」

山崎先生心情很差的声音迎接著我。

我又找不到要说的话，很想立刻挂掉电话；我咬住唇瓣忍耐著。

我绞尽那一丁点的勇气，重新拿好智慧型手机。

我必须战斗才行。

我要在这个现实世界战斗。因为期望在书里出现的非日常，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常盘小姐？不好意思，能请你改用mail联络吗？」

电话那头传来山崎先生感到无奈似的清喉咙声。

但那终究是人类的咳嗽声。是言语相通，有血有肉，能够进行沟通的对象发出的声音。

这里就是我的现实，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那个，那个，呃——之前真的非常抱歉。」

「……常盘小姐，你的声音怎么了？」

可以感受到山崎先生语塞的气息。

我拚命地挖出话语，将七零八落的声音搜集起来，震动喉咙。

「那之后发生很多事情，我想了很多——是否能请您再跟我见个面呢？关于下一部作品，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跟您说——」

我必须说出来才行。

纵然是沙哑的声音，即便舌头动不了；为了试著再次跟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第一卷 席洁休瓦拉与恐怖的野兽

我是吸血鬼。名叫席洁休瓦拉。

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哪出生。大概是在吉城畔随同美丽月光好耶好耶地——

好耶好耶……？

写到这边，席洁休瓦拉停下了移动色铅笔的手。好耶好耶这种胡闹的语感迷惑了她，让她想不到下一句话。她想不到适合用来点缀自己出生的抒情形容词。

究竟要用怎样的话语，才能感到满足呢？

寒风敲打著会客室的窗户。没有任何人来造访。如同伟大的吸血鬼不会把钱放过夜，资产是有多少用多少，因此最不缺的就是深思的时间。

记录了文字的图画纸旁有一把裂开的小镜子，席洁休瓦拉将镜子换了个角度。这是以前从街上的垃圾桶挖掘出来的东西。

因为正值妙龄的吸血鬼应当正装打扮，席洁休瓦拉深信这一定是吸血神送的礼物。她是个时髦又虔诚的吸血鬼。

稍微冒出分裂线的镜子对面，映照著丝毫不适合小手小脚的宽松洋装。洋装裙襬摩擦到地面导致线头脱落，且被泥土与尘埃弄得黑黑的。差不多需要再次浸泡到水盆中水洗一下了吧。

席洁休瓦拉盘起细瘦的手臂，想像水的冰冷而颤抖起来。她讨厌寒冷也讨厌冰凉，讨厌炎热也讨厌滚烫。

她将镜子偏向上方，于是一个有著圆滚滚眼睛，搭配像是附赠品似的圆鼻子，一脸不悦的少女从镜子里看著自己。

宛如笔尖一般的小嘴「嘎喔」一声，像是要威吓人似地张开，略尖的牙齿稍微探出头来，这样一来才总算能分辨出她与国中生的不同。一般明智的人，是不会像这样让牙齿变尖的。

因为刺到舌头的话会非常痛。

「……呸……」

伸出来一看，席洁休瓦拉的短舌头大约有两处嘴破。难怪每次吃饭时都会刺痛。

……这世上有为了自己的牙齿饱受折磨的吸血鬼吗？

根据书籍资料，所谓的吸血鬼，是经常散发著恐怖与耽美的氛围伫立的生物。这个把红通通的舌头伸出来的小丫头，是否具备那样的条件呢？

席洁休瓦拉感到有些不安，于是慎重地审查著。

然后，她心想：嗯，应该不要紧吧。只要再过个几百年，她一定会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伟大吸血鬼。对自己的未来与可能性深信不疑。她是个时髦又虔诚且爱作梦的吸血鬼。

「会有人写许多休瓦拉的研究论文。搞不好还会被商业出版。也有可能从这边跨媒体制作，市场行销大成功，变成电影明星。嗯。嗯嗯嗯！」

既然如此，有必要趁现在捏造一下自传，替自己的吸血鬼生涯提高身价。

席洁休瓦拉在没有其他人的空荡荡会客室内，致力于创作自己的历史；但可悲的是，她丝毫没有文才。她苦恼了一个月后，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开头，很明显地是抄袭。（注2）

「……算啦，不要紧的。因为只要等个一两百年，在著作权失效时出版就好啦！没有著作权利人赢得了寿命！」

席洁休瓦拉时髦又虔诚且爱作梦，最重要的是，她是个超级积极乐观的吸血鬼。她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

那是什么时候了呢？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席洁休瓦拉刚懂事的时候吗？

『吶，席洁休瓦拉。妾身们的敌人是谁呀？』

可以确定的是那时正值半夜，是吸血鬼的时间。

注2开头是改编夏目漱石的著名作品《我是猫》。原作书名与开头第一句话为「吾辈は猫である」，因此在看到「吾辈は～である」的句型时，常让人立刻联想到《我是猫》。

姊姊大人缓缓地伸手问道。她是席洁休瓦拉最敬爱的姊姊大人。

月光照进古城的窗户，让忧郁的侧脸淡淡浮现出来。

『敌人……』

席洁休瓦拉不经意地仰望她躺在沙发上的优雅动作，同时茫然地思考著。古城的大客厅十分宽广，没有任何人会造访。打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跟姊姊大人两人相依为命。敌人什么的，从未见过也没听过。

『……吸血鬼猎人？』

『那是古早时代的事啰。那种人现在已经灭亡了。妾身与最后一人缔结了友谊。』

因为姊姊大人笑了，所以席洁休瓦拉也笑了。姊姊大人有时会说些让人不是很懂的玩笑话。

『那么，是教会什么的？』

『人类的宗教不可能赢得了非人的暴力。』

『阳光。』

『忍耐就行了。』

『……大蒜……』

『昨晚不是才吃过吗？』

『姆～……』

一直接连被否定，席洁休瓦拉摇了摇头。她投降了。再说她实在难以想像无所不能的姊姊大人会有敌人。

『你要记好了，席洁休瓦拉。』

姊姊大人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妾身们的敌人——即宇宙人。』

『姊姊大人，你脑袋出了问题吗？』

『…………』

挨打了。

『……你好好听妾身的话。妾身们被宇宙人当成目标。是种族的天敌。如今已体无完肤地被逼入绝境，甚至有同胞离开故乡，变装成人类。宇宙人会高揭徽章。就是这个。一看到这图案，无论如何都要迅速逃离……

姊姊大人抽出了一张纸片给席洁休瓦拉看。上面画著一个用○与△与◇组合起来的奇妙徽章。席洁休瓦拉对照著一脸认真的姊姊大人与那张纸片，拿色铅笔在图画纸上画了起来。

『姊姊大人姊姊大人，这是休瓦拉的回礼。』

『这什么？』

『我画了地图。这是前往离这里最近的心理医院的路线。』

『…………』

又挨打了。

『妾身是认真地在说此事。』

『我、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嗯，所以请放心吧。休瓦拉会乖乖等著的。直到对现实感到疲倦的姊姊大人内心恢复健康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

狠狠地挨打了。

『不、不可以一直这样敲打别人的头啦！贵重的脑细胞会灭亡的～！』

『……真拿你没办法……』

席洁休瓦拉泪眼汪汪地抗议，姊姊大人一脸无可奈何地朝她招手。姊姊大人将席洁休瓦拉抱到膝盖上，代替开口道歉。

『居然用那种一般人的说话方式……你看太多人类的书籍了箱d

姊姊大人看向在地板上堆得老高、发出霉味的书籍塔。

『以妾身的同伴而言，你有些独特啊。无法在空中飞翔，也不能变身成蝙蝠或老鼠。要说你会什么，就只有不完全的时间之术。』

『时间术？』

『而且本人还没办法自觉到，这究竟能否称之为吸血鬼呢……』

『……我挨骂了？』

『妾身是在称赞你。种族濒临灭亡时，自然也需要与众不同的存在。或许像你一样的人，反倒能活得比较长久也说不定。』

姊姊大人这么说，像要抓乱头发似地抚摸席洁休瓦拉的头。

『嘿嘿……』

席洁休瓦拉主动将头对著那只手磨蹭，有些害臊似地笑了。

比起被打头，席洁休瓦拉更喜欢被摸头。姊姊大人轻蔑阳光，宠爱月光；但她的手掌却神奇地散发出太阳的香味，真正的吸血鬼是充满神秘的存在呢——席洁休瓦拉这么心想。

那样的姊姊大人也已经不在了。

席洁休瓦拉清楚地记得姊姊大人单手紧握彩绘著○与△与◇标志的全新信封，茫然地呆站在空虚的黄昏之中。

席洁休瓦拉询问「怎么了吗」，于是姊姊大人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她像是突然想到一般，优雅地坐在钢琴椅上，将美丽的手指缓缓地放到琴键上。

『吶，席洁休瓦拉。如果……对了，如果你一个人变成迷路的孩子时，在哭丧著脸之前，先抬起头吧。』

『休瓦拉才不会哭丧著脸！我打从出生以来，一次也没哭过！』

『别毫不犹豫地撒谎。爱哭鬼休瓦拉。』

『姆……』

『无论何时都别垂头丧气，抬头仰望天空吧。仔细聆听吧。纵使你身旁没有任何人在，妾身也必定在某处唱著歌。是为了你而唱的歌：

在斜向切割傍晚天空的细长月光之下，姊姊大人弹起了钢琴。她闭上双眼，让清澈的歌声随风飘扬。席洁休瓦拉说这真是首好歌，于是姊姊大人告诉她这是遥远故乡的诗歌。

『抬头仰望天空。仔细聆听吧。爱哭鬼休瓦拉。』

她停下弹著钢琴的手，一边小声低吟，同时好几次抚摸席洁休瓦拉的头，摸到头发都乱掉了。她的动作十分温柔，温柔过头了。

在那一晚之后，姊姊大人匆然就消失无踪了。

她默默地离开古城，再也没有回来。

席洁休瓦拉在变得空荡荡的大厅正中央，持续等了一个礼拜后，在下个满月的夜晚出门旅行。

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仔细聆听，一边在首次见到的世界上漫步著。她以为这么做就能立刻找到姊姊大人。因为姊姊大人无论身在何方，一定都会为了自己歌唱著。

她跨山越海潜伏于影子中，遭受风吹雨打，弄得身心俱疲：于是她绕到映入眼帘的建筑物里。那正四方形的建筑物里应有尽有。里面有好几个房间，而且各自拥有主题。并排著与古城差不多数量的书籍，装饰著与古城非常相似的风景画，跟古城的床铺如出一辙的沙发，还有钢琴，那形状跟姊姊大人在古城爱弹的钢琴一样。

席洁休瓦拉非常中意那里。

正好那时冬天逼近了。在春天来临前，把这里当作暂时的栖息处也不错。

……虽然席洁休瓦拉比任何人都熟悉书籍，但无论是谁，要将习得的知识与现实的状况连接起来，都需要时间与经验。

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她才理解到那个大型建筑物就是被称为『学校』的东西。

※

「……肚子饿了！」

回过神时，夕阳已经西下。这时间正适合用餐，因此席洁休瓦拉决定暂时停止执笔自传。今天原稿也没什么进展。据说文豪是一种经常烦恼的生物，名作则是由苦恼中诞生的。这么一想，席洁休瓦拉就愈来愈替自己感到骄傲，还试著捏了捏不存在的八字胡。

她为了寻找食材，走到校舍之外。

这栋建筑物邻接著没有修剪照顾的杂木林，钻过小道之后，有栋像是把栖息处放大一圈的崭新四层楼建筑物。席洁休瓦拉知道那栋建筑物里塞满了许多人，白天时非常吵闹。

席洁休瓦拉的『食材库』，位于那栋建筑物的山脚处。在似乎被称为校舍后方那方向的小型组合屋。

她从草丛里探出头，观察情况。

照理说这时刻与场所应该很少会有人影，但在组合屋的入口旁，有一男一女。

男生围著一条奇怪的围巾。女生一头褐发且浓妆艳抹，时髦的程度跟席洁休瓦拉差不多。但眼神有一点可怕。

席洁休瓦拉知道那是人类，是叫做高中生的生物。

虽然稍微等了一下看看，但两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她揉著饿扁的肚子，忽然心想，要不要试著吸血看看呢？

据说以前的姊姊大人，还会华丽地去吸食花妖精或巨人王的血。纵然现代的吸血鬼不用拘泥于以血液为食物也能活下去，但在这里替自己的历史记录下辉煌的一页也不坏。

休瓦拉拿出真本事的话，区区一两只高中生——当她打起如意算盘的瞬间，在近距离听见巨大的破裂声响，席洁休瓦拉当场跳了起来。

「我说风吹你啊，最近好像愈来愈得意忘形了？」

女生从组合屋的水龙头拉起水管，气势汹汹地喷著水。

因为她一边朝男生搭话一边随便泼水，水才会偶然喷到席洁休瓦拉附近的草丛。所以实际上她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存在吧……希望如此——席洁休瓦拉边躲边这么祈祷。

「我不是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进出『玩具箱』吗？你为什么在那徘徊？」

「抱歉。因为有只奇怪的狗，我忍不住想追上去……」

「狗？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吧。还是说你喜欢狗吗？」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对于拥有生命的生物，我认为不该用个人喜好来谈论。」

「你还是一样爱装酷……」

哗啦哗啦落下的水，这次朝著男生喷洒。尽管被人从头上粗鲁地淋成落汤鸡，男生仍一脸若无其事地承受著水流。

仔细一看，他浑身是伤。

对于男生受伤一事，女生毫无反应；男生对自己被女生硬拿水喷一事也漠不关心。

席洁休瓦拉立刻颤抖起来。因为在以书籍为主要知识来源的吸血鬼眼中，两人看起来就像图谋不轨的不良集团。

聪明的席洁休瓦拉的脑细胞，逐渐发挥旺盛的想像力。

那对男女，恐怕就是所谓的日本帮派吧。他们会趁深夜或清晨烧毁颜色不同的对立组织成员，把对方包起来丢到东京海湾大桥！在大都会城市买进＆持有毒品，同时用水枪跟条子砰砰砰地展开激烈枪战！

不会错的！真恐怖！

「你快点回去『玩具箱』啦。你不想带著一身严重的伤，被老师发现然后问东问西的吧？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帮你喔？」

「……抱歉，真光寺同学。」

「知道的话就快点行动啦。」

女生这么说，接著爬到组合屋屋顶上，将男生拉上去。从那里伸手可以碰到二楼窗户。她协力将男生推进校舍里面，自己也随后跟了上去。

在玻璃窗关上之前，席洁休瓦拉辨识出那里连接著校内的洗手问。竟然连逃跑路线都准备好了，实在是相当老练的帮派分子。

男生最后稍微转头看时，感觉好像跟自己四目交接，席洁休瓦拉慌忙抱头蹲下。

最近的高中生真可怕。

她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已经没人会出来。

等宛如初生小鹿般颤抖的双脚恢复后，席洁休瓦拉开始行动。

「……吸帮派分子的血并不好啊。嗯。因为这样会弄脏自己。」

吸血鬼也会有害怕的东西。不，不对，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席洁休瓦拉一个人点头赞同自己。找个似乎能轻松打赢的对象……不对，找个似乎比较清纯的对象吧。

高中生是帮派分子就别碰了，找个更小的小孩……婴儿！不，这样婴儿很可怜，还是算了。因为应该有更适合的敌人才对。

席洁休瓦拉一边思考，一边谨慎地靠近组合屋，于是发现门微微开启著。

里面总是堆满白色塑胶袋，偶尔还会放著没开封过的面包与宝特瓶饮料。虽然席洁休瓦拉把这里称为食材库，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垃圾场。学生自己买东西来吃且随地乱丢的高中，垃圾的品质相当不错。

然而，今天偏偏有先到的客人。

席洁休瓦拉的占有权应当获得承认的食材库里，居然有附近的野狗混了进来。

那是只尾巴黑黑尖尖的狗。不知是否连本性也很尖锐偏激，它搜刮著席洁休瓦拉期待无比的重要塑胶袋，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连神也不放在眼里的行为！」

席洁休瓦拉气愤不已。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打倒这只狡黠暴虐的狗。

还有她也计算到了如果是狗，应该勉强打得赢吧。正适合拿来吸光血液。足以担当自己的对手！

「——夜晚即宴会，血舞于雾中，月亮歌咏的恶梦时刻。此处是妾身之领域！竟敢干涉不死者的晚宴，汝应当有所觉悟了吧！」

这是从图书室的书籍中剽窃来，席洁休瓦拉十分中意的帅气决胜台词。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意。顶多就晚宴是象徵垃圾场吧。总之，席洁休瓦拉袭向恶徒狗畜生的背后。心情就好比大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她跨坐在狗身上，准备制裁！

「啊～！慢点！禁止咬住衣服啦！」

用餐遭到妨碍的野狗十分凶暴。

「不、不要这么坏心眼啦！不要拉扯啦！」

而且还很习惯战斗。

「我要生气啰！休瓦拉生气的话，真的很可怕喔！」

席洁休瓦拉反过来被狗跨坐，还被狗用湿黏的长舌头舔来舔去。

「求、求求你饶了我啦！！」

高贵的不死者哭了。她哇哇大哭。

※

她挖出为了有一天在特别的时刻享用，而事先保管在土里，特别珍藏的塑胶袋。是8Mart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里面有全新的饼乾盒。

席洁休瓦拉献上那饼乾盒，于是野狗大人咕噜咕噜地低吼，瞪著席洁休瓦拉看。

「那个，这很好吃……会非常Happy……」

席洁休瓦拉打开盒子，试著咬了一块。虽然有些受潮，但从平常的饮食生活来看，实在是不得了的大餐。

她表现出饼乾没毒一事后再度献上，于是野狗大人一脸怀疑地嗅了嗅味道，吃了一两口。它像是要求更多饼乾似地将头撞向这边，因此席洁休瓦拉一屁股跌坐在食材库的地板上。

好像变成紧抱住家狗的姿势。

已经吃腻饼乾的它，这次哼哼地嗅起席洁休瓦拉的味道。它的呼吸直击脖子，感觉非常痒。席洁休瓦拉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那长毛浓密的背，只见前端尖尖的尾巴左右摇晃，但狗没有吠叫也没有逃跑。

「嗯。嗯……嗯嗯！」

她抚摸的方式慢慢地大胆起来。这只狗似乎原本就很亲近人。即便得意忘形地试著搔痒它的耳朵，它的样子也依然不变。能够如此顺利地收服野狗，让席洁休瓦拉凤心大悦。

仔细一想，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它就并非需要畏惧的存在。毕竟是不晓得是打哪儿来的杂种野狗，与称霸人类恐怖根源数千年的怪异啊，层次完全不同。顶多就是把它当成一个仆人来算，这是注定的吧。

「终究是只野狗！跟高贵的不死者相比之下——噫！」

野狗大人强烈的低吼声，让席洁休瓦拉发出哀号。

斗争无法产生任何东西。和平相处吧。

席洁休瓦拉蕴含这样的心情诉说著，于是野狗大人看似不服气地低吼并露出獠牙。

「……牙齿好脏啊……」

席洁休瓦拉拿出毛巾，决定勤奋地帮狗摩擦牙齿。餐后就是要刷牙，顺便也帮它按摩吧，必要的话也可以帮它梳毛。爱与和平。席洁休瓦拉像个仆人似地负责照顾野狗大人。

吃得饱饱的野狗大人，在组合屋里躺下休息。

即便席洁休瓦拉坐到它身旁，它也丝毫不介意。席洁休瓦拉战战兢兢地试著将头贴到它的肚子上，于是它看似无奈地伸出舌头，哈、哈地吐气。

有股腥味，且十分温暖。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它有体温。被温暖包围住，席洁休瓦拉也在旁边将身体缩成一团。碰到它侧腹的脸颊感觉有些痒，席洁休瓦拉眯细了双眼。

微微开启的门屝对面，黄昏正扩展开来。

是十分美丽的景色。树梢在夕阳照射下闪耀发亮，树干从底部逐渐融入黑暗当中。无论草木或大地甚至是空气，都鲜明地被断开成两色。红与苍这对双胞胎，在白天与夜晚的界线，跳著现实与幻想的华尔滋。

多亏人造的组合屋门屝局限了视野，让外面世界的美丽在席洁休瓦拉眼中看来更加鲜明动人。

「差不多该再度出门了。」

她这么低喃。

当然，她只是低喃而已。她昨天也这么低喃。前天也这么低喃。但今天仍然待在这间学校。假装在写写不出来的自身历史，就这样一日度一日。

跟以前一无所知地在古城悠闲过活的那段时光不同。畏惧高中生，甚至还输给狗的席洁休瓦拉，知道现实是多么艰辛且严酷。这里至少有屋顶，有食物，有休息处。再次出门旅行的勇气，正每天逐渐地减少。

「……今天就先回去吧。」

席洁休瓦拉用跟昨天与前天同样的话语说服自己，站起身来。

差不多快到有人来巡视组合屋的时刻了。必须回去没人会造访的旧校舍才行。

「你——」

要跟来吗？她这么问，只见野狗早已经站起身。它钻过席洁休瓦拉的胯下，走到外面。

那家伙大概也有其他归宿吧。大家都有归宿。所谓的平凡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应当是这么一回事。

她伸手抚摸野狗的头，野狗就一脸无奈地让她摸。真的是只亲近人的好狗。席洁休瓦拉抚摸了无数次，试图记住那感触。

过了一阵子后，野狗抖了抖身体。那是结束的暗号。黑色的尖尖尾巴左右摇晃之后，回到某处——并非旧校舍的某处，并非席洁休瓦拉身旁的某处，而是回到它的所在之处。

席洁休瓦拉心想，如果它能在某处跟某人幸福地生活就好了。是狗伴侣也无妨。是人类的饲主也无所谓。只要能被某处的某人重视珍惜，正常地度过它自己的一生就好。席洁休瓦拉一直目送著它离开。

手心只剩下野兽的温度。

「…………」

冰冷的水滴微微地掉落到胸口里。

坚硬乾燥的寂寥呼应著那水滴，慢慢地颤抖起来。所谓的寂寞在知道温暖后，会变得更强烈。

野狗不会跟自己说话。不会对自己笑。不会摸自己的头。

席洁休瓦拉用力关紧胸口的水龙头，抬起了头。

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姊姊大人的叮咛。席洁休瓦拉是个非常积极乐观的吸血鬼。

她抬头仰望天空，仔细聆听，诚恳祈祷。希望有个会笑著抚摸自己头的某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的归宿。

※

那一晚，席洁休瓦拉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在月光中响起了声音。

是在硬质的亚麻地板上摩擦，发出奇妙回响的声音。可以感觉到有不请自来的来访者，在应当无人造访的旧校舍走廊上大步前淮的气息。

夜晚是睡眠时间。就连席洁休瓦拉也怕得不酣晚上出门玩或散步呢。对方真是个惊人的不良分子。

席洁休瓦拉屏住呼吸，于是脚步声耗费许多时间，缓缓地从一楼爬上二楼，然后再爬上三楼。简直像是要让人无路可逃一般。

席洁休瓦拉战战兢兢地屏住呼吸，将身体移动到当作寝室的会客室外面。

她躲在阴影处观察走廊，确实有入侵者的影子。

从影子那儿不规则地散播出手电筒的光芒，宛如探照灯一般剥开黑暗。试图揭露被面纱覆盖住的夜晚秘密。

是警卫吗？虽然他们至今不曾踏入这边，但是否所谓的规则改变了呢？

「……又或者是——」

席洁休瓦拉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与△与◇的标志。据说会狩猎吸血鬼的宇宙人。

当然，她一点也不相信那种事情。那一定是姊姊大人开的玩笑。

席洁休瓦拉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窝在会客室里。她将头钻进豪华沙发底下的缝隙间，没察觉到屁股以下的部分露在外面，浑身不停发抖著。

她暂时维持著那样的姿势。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再也没有听见敲会客室门的恶魔声响。

她悄悄探头观察气息，但已经看不见任何地方有手电筒。

是贯彻吸血鬼流专守防卫起了作用吗？不，一定是那样没错。聪明的休瓦拉早就料到事情会变这样——席洁休瓦拉积极地这么自我评价。

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先确认一下外面的状况。

一打开窗户，就听见上方传来声音。

聪明的席洁休瓦拉那聪明的脑袋，从书籍里勾起十分类似的案例。恐怖小说的惨剧场景即将发生前，出现过类似的状况。在以为已经安全的瞬间被袭击的模式。

她彷佛被什么给吸引住，摇摇晃晃地从窗户仰望上方，于是看见有两只脚挂在校舍墙壁上。

「呀啊！」

哀号声冒了出来。是怪异。是怪物。是妖怪。

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出现。之后将会被袭击被剥皮，迈向死亡结局。聪明的席洁休瓦拉能轻易地想像到未来。因此她乾脆且积极地决定放弃人生。

再说只不过是区区心脏遭到狙击就会死掉，实在太奇怪了。吸血鬼就是这样才糟糕。倘若投胎转世，一定要换个国籍，变成一个正常的亚洲风妖怪。成为一个不管怎么砍怎么烧，在概念上都是无敌的存在吧，就这么办。

就在席洁休瓦拉决定了下辈子预定的瞬间。

窗户上方可以看见的双脚，摇晃地失去重心。仔细一看，两只脚确实连接著躯体，还能确认到疑似高中女生的头。那个正从梯子踏板上踩滑跌落。

席洁休瓦拉不禁将身体采出窗外。

「危险，危险，很危险啊！」

梯子的主人不晓得慌忙挥动手的席洁休瓦拉有多焦急，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

不仅如此，还彷佛放弃了什么一般，缓缓将身体投向半空中。

「什——！」

席洁休瓦拉瞬间让上半身用力地跳向窗外。身体很自然地做出了反应。

即使自己被当成狙击目标，帮助眼前的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在故事里面，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席洁休瓦拉也活在那边的世界。

有种抓到裙襬的感触。太好了，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才刚这么心想，压在双臂上的重量，便让席洁休瓦拉差点跟少女一起从窗户掉落下去。

高中生的身体跟幼小的席洁休瓦拉相比，实在过于沉重。已经撑不住了，南无三——在这个国家，临死前像这样咏唱似乎是种礼仪。是和尚的名字吗——南无三。感觉挺酷的。

直到最后一瞬间，席洁休瓦拉都在想无聊的事情。仰望天空，仔细聆听，积极乐观地活著。她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永别啦，世界！

「……咦？」

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感受到冲击，因此她睁开眼睛。

并没有掉落。

席洁休瓦拉双手抱著闭上眼睛的少女，站在阳台上。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哪里很奇怪。她感觉不太对劲，俯视自己的身体。

胸口结了两颗丰硕的果实。

「啊哇哇！」

她大吃一惊，将刚拯救的少女扔到阳台上。

不只是胸部。就连手脚腰部屁股与指头，一切都产生变化。

席洁休瓦拉变化成大人的身体了。鼻子变得高挺，手脚纤细修长，理想的腰部曲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完美的淑女。是她一直梦想成为的大人吸血鬼。

一定是隐藏的力量觉醒了。席洁休瓦拉开心得只差没跳起来，她得意忘形地踮著脚尖站在阳台扶手上。

少女惊讶地张大了嘴，茫然地看著席洁休瓦拉。

就是现在。席洁休瓦拉确信，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与人类的首次面对面，重点在于让对方留下自己是优雅吸血鬼的印象。至少到目前为止读过的所有书本，在这种时候都会来段开场白。

「夜晚即宴会，血舞于雾中，月亮歌咏的恶梦时刻——」

席洁休瓦拉模仿姊姊大人优雅的说话方式，一边重复使用自己中意的台词，忽然思考起一件事。究竟能否说自己是吸血鬼呢？

毕竟自己至今仍未吸过血。而且并不清楚何谓眷属或冲动。从一般吸血鬼给人的印象来看，可能会让对方抱持微妙的期待，并招致误解。值得纪念的首次对人类的自报名号，要是搞错称呼，恐怕会影响到后世子孙吧。

应该选个更恰当的词汇。席洁休瓦拉对于自己的形象战略，不容许任何妥协。

「——庸俗的短命种族，在高贵的不死者面前做什么？」

她想到的称呼就是这个。

倘若是诺斯费拉杜，应该就没怨言了吧。原始的著作权八成已经失效，再说这个词汇本身就是为了回避著作权创造出来的东西。可说是一丘之吸血鬼。

聪明的席洁休瓦拉也十分熟悉权利方面的事情——席洁休瓦拉这么自己称赞著自己。

少女似乎是个偶然误闯这里的高中生。无论怎么逼问，也没冒出宁宙人的「宇」字。

而且她似乎是容易亲近幻想世界的性格。席洁休瓦拉只是咏唱煞有其事的帅气台词，她就感动无比似地连连点头，表现出她的喜悦。

「妾身大发慈悲地放你一马，你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千万不可与他人提起。」

不可以跟其他人说席洁休瓦拉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喔，打勾勾！

纵使蕴含著这层含意叮咛她，也不晓得她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只见少女简直像要隐藏起眼泪一般，紧紧地阖上眼皮。

「喂～……？哈啰！你在听吗！？」

无论等待多久，她都不肯睁开眼睛。即便在她眼前用力挥动双手，她也没有察觉。她十指紧紧交扣，宛如在向内心的神祈祷一般。

因此席洁休瓦拉将之前掉落的大衣与手套折叠起来，放在少女附近，普通地穿过窗户回到会客室。

以首次经验来说，自己做得真是漂亮。相当积极乐观的席洁休瓦拉对自己的评价，以满分十分来算，可以获得一百分。她擦了擦汗，深深地叹了口气。

※

等到少女离开校舍时，真正的兴奋才姗姗来迟。

席洁休瓦拉跳向会客室的沙发上。变成大人了，终于变成大人的吸血鬼了。姊姊大人一定也会替自己感到开心。席洁休瓦拉在沙发扶手上摆动双脚，用拳头敲击著靠背。她将面纸挥洒到天花板，前滚翻了一圈，这时总算察觉到异常变化。

手脚怎么变短啦？

自己刚才那般美丽的身影不知何时缩小了，无论是鼻子、胸部或屁股都缩水变小，宽松的洋装恢复成原状。

「为、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手脚乱挥大闹，对世界述说不满，拚命集中力量。

「喔，喔喔！」

身体勉强变成大人，

「喔喔……？」

但一松懈就立刻变回小孩。

只是重复几次这样的循环，便打从心底感到疲惫不已。席洁休瓦拉气喘吁吁地跪趴在地。

这似乎是需要大量体力的魔术。只要掌握诀窍，就能轻易变成大人；但要一直维持大人姿态相当困难。如果连没必要时也滥用这能力，感觉甚至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样究竟能否说自己已经成为吸血鬼同伴的一员呢？

算了，重点在于能力觉醒了这件事——席洁休瓦拉乐观地这么想。能力的理论体系制作就交给后世的学者。此刻重要的是累积实践范例，重复自我宣传，将能力活用在创造自身历史上。

席洁休瓦拉假设自己即将召开记者会，在高举的镜子里映照出决胜表情，同时试著晃动洋装。她将小巧的双手朝两旁伸展到最大极限，追求独一无二的开场白。

「底下的人听仔细了。我正是孤独的诺斯费拉杜（Lonely Nosferatu）！……念起来不顺啊。」

简称就是孤独杜吗？不，说不定是孤诺斯费拉。乾脆把孤独（Lonely）省略成萝莉（Loly），采用萝莉费拉杜这路线如何呢！

对于梦想成为伟大吸血鬼的席洁休瓦拉而言，这是幸福无比的时刻。因为不晓得人生有几次能碰到这样的机会，在下次机会到来时，必须表现得更完美才行。必须优雅且悠然，让整个世界毫无遗漏地体会到自己的权威才行。

为了有一天见到姊姊大人时，能够好好地炫耀一番。

『下次机会』意外地很快就来临了。

跟昨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个女高中生前来造访了。

席洁休瓦拉捡起散播在校舍内的活页纸，因愤怒而颤抖。

『诺斯妹妹』『费拉妹妹』『杜小妹』……

不知是何种找碴方式，席洁休瓦拉应当受到尊敬的辨别名称被切割开来，被迫变化成像小孩子一样的称呼。

这类昵称跟自我宣传的种类相距甚远。彻夜思考的开场白会全部泡汤。她把别人的辛苦当成什么啦？难道她是专程来侮辱人的吗？

激情补救了缺乏的体力，不满确定了意志的方向性。席洁休瓦拉立刻变化成大人。

席洁休瓦拉被人呼叫而冲到隔壁的特别教室，一碰面就先给对方下马威；于是少女用异常大胆的态度，朝这边献上了贡品。

席洁休瓦拉的肚子忍不住咕噜叫了起来。

毕竟她平常都是在垃圾场寻宝。今天才吃了一颗糖果，还有摄取冰淇淋盒盖背面的微量甜味成分而已。餐点的确是席洁休瓦拉的弱点。

席洁休凡拉到目前为止，不曾吃过所谓的关东煮。虽然看起来也像是异世界的料理，但她赏在无法战胜热腾腾的水蒸气的诱惑。

「给妾身关东煮。妾身吃白萝卜。妾身与蒟蒻……」

光是试著把食物与自己发出声音并列，嘴里就堆满了口水。席洁休瓦拉坐立不安，试著吃了那个关东煮什么的。她在热腾腾的自萝卜上涂满芥末，泡一泡汤头后卡嚓地用牙齿咬碎。

「好烫！不过，很好吃！」

由于刺激到嘴破，席洁休瓦拉不禁紧紧皱起眉头；尽管如此，仍旧好吃得不得了，只见她一口接一口。

这丫头搞不好，脑袋真的——很聪明也说不定。她知道别人真正在寻求的东西。

专程带亲手做的热腾腾料理，前来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倘若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态，是办不到这样的。纵然缺乏敬意，取而代之的却是更重要的感情。

席洁休瓦拉知道这是怎样的关系。她在书本里看过。

——朋友。

她小声低喃，于是巨大的波纹从胸口正中央逐渐扩散开来。从头到脚都沉浸在未知的快乐巾，全身不禁颤抖起来。

这真是——这真的是称为朋友也不过分才对！

都还没确认对方的意思，就感觉两人的关系进展得十分顺利，大大身体里的小小心灵，轻飘飘地好像在空中振翅飞翔一般。

对方询问是否可以再来，席洁休瓦拉害羞地表示OK。

见到姊姊大人的话，席洁休瓦拉想首先向她报告。休瓦拉也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她一定会彷佛自己的事情一样替休瓦拉感到高兴。

——当然。

那样的幻想立刻就会遭到破碎。

席洁休瓦拉将深刻体会到，会想跟吸血鬼当朋友的女高中生，就各种意义来说都不可能是普通人一事。

※

名为常盘桃香的那个少女，是个破天荒异常的家伙。

毕竟打从两人相遇时起，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是用原子笔在活页纸上写下文字，采用笔谈的方式。

『写不出文章后，突然就发不出声音。』

常盘用不符合乖巧长相的漂亮文字，淡淡地记下要说的话。

『我为了与世界联系而写文章。我想是因为对沟通感到绝望，做为隐喻的代偿行为中的必然性转变成了这种情况。换言之，就是精神上的问题。』

她说的话有一半都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做为隐喻的代偿行为？这句话好像被泡在关东煮汤头里煮到烂掉的番茄。

她究竟是怎么度过平常生活的？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有件事比这更让人感兴趣。

「你是作家吗？」

『是的……或许应该说「曾经是」。别看我这样，我以前也曾经很喜欢写文章。』

常盘似乎是小说家。

据说她是靠著以月亮为题材的轻小说出道。

熟悉古今东西书籍的席洁休瓦拉，觉得自己有必要确认其内容。吸血鬼与月亮可说是天造地设。根据情况，或许可以转载并复制贴上，活用在创作自身历史上也说不定——她打著这样的歪主意。

……是这种想法遭到报应了吗？

借了《怪人王子与某某公主》这本书籍并开始阅读的席洁休瓦拉，在吸血鬼生涯的读书历史中，感到最强烈最糟糕的后悔。

「这、这什么啊……」

第一页的第一行，看起来大约小学生体型的女主角，毫无意义地全裸著身体，从月亮上掉落下来。

她在下一行就被推倒，再下一行就乱七八糟。之后的发展大家就心照不宣。那类的描写绵密细致，偏执地一再重复。虽说以月亮为主题，但顶多只有用在女主角的名字上不是吗？

席洁休瓦拉至今阅读过各种书籍，但从未有过像这样毫无脉络、目的与结论，只是不断钻研色情的故事。

『我喜欢看小女孩变成全裸，被人强硬压住手脚，全身沾满眼泪与鼻涕与液体，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常盘对惊愕的席洁休瓦拉柔和地微笑，若无其事地写下沾满漆黑欲望的文字。

『我一星期大概会作八次裸体幼女从天而降的梦。』

当真是非常温和，而且脑袋大有问题的笑容。

跟作者近照是同样的表情。倘若把这张笑容与这篇本文并排在一起阅读，无论是这世界上的谁，肯定都会惊讶到站不稳。

她用这种文静且软弱的长相，用这种风一吹好像就会飞走的纤细身体，用这种彷佛连虫子都不敢杀的手指，写出这种超级变态的内容吗？明明是这种长相这种身体这种手指，却能写出这样的内容吗？

「你实际上的性癖好也是这种……」

『不，我喜欢男生。小女孩应该说是幻想的糖果吧。』

她究竟是想像了谁呢？常盘瞬间有些慌张，像是感到害羞似地看向下方。虽然那动作就宛如恋爱中的少女，但充满欲望的活页纸搞砸了一切。被她用吃下酒菜的感觉物色的对象，简直难以忍受吧。

不，慢点。真的是幻想吗？

那描写实在太过露骨了。

「……你该不会是根据实际体验描写的吧……？」

『哩i嘿。』

呵呵——不只是文字，常盘连表情也笑了起来，席洁休瓦拉则是嘴角一动也不动。她自觉到脸部的肌肉正终极地紧绷。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光荣，但遗憾的是我还未能有经验。倘若是普通高中生，应该可以若无其事地经验这种程度的事情，但我只能用想像力来弥补。』

因为我不是普通人——常盘沮丧地垂下了头。

席洁休瓦拉差点怀疑起这个世界。她不明白普通的基准。无论普通或不普通，都很讨厌啊。最近的高中生好可怕啊！这根本没什么好光荣的啊！

『所以——如果吸血鬼小姐的胸部，没有那么像木兰飞弹的话就好了。木兰飞弹。飞弹～……』

常盘接著记录在活页纸上的平静告白，宛如亡者的群体一般，带来更进一步的恐怖。

其中有无法用木兰飞弹这种可爱的形容词彻底敷衍过去的深邃泥沼。

要是胸部小一点就好了？为何？

因为符合常盘桃香的喜好，所以要是那样就好了？因为能够经验那种事情或这种事情，所以要是那样就好了吗？

『……无论是怎样的形式，真实总胜过虚伪。』

常盘含意深远地写下这些字。

所谓的真实是什么？虚伪又是指什么？事到如今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因为外型软弱到极点的少女眼眸，正茫然地注视著吸血鬼。

她在追求本质——换言之，就是在探索虚构体型的真相。

万一让她看见真实的身体，肯定会瞬间迈入BAD　END。她八成打算做什么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事情吧。就像那本猥亵的书一样！

冷汗从下颚滴答一声地滴落。

体力正逼近极限。身体正蠢动著想恢复原状——变回常盘喜欢的体型。

理解到逼近自身的危机时，席洁休瓦拉害怕得颤抖不停，臼齿宛如响板一般嘎嘎作响。

不晓得她对真实掌握到何种地步。唯一知道的是，必须表现出从容的态度才行。席洁休瓦拉丝毫没有感到动摇。因为休瓦拉是大人，很习惯这种猥亵的东西啦～得露出这样的态度。

不然会被吃掉。会被吸光。会被袭击。恐怕会被夺走比血液更加宝贵的东西吧。

「倘若你追求本质，我就告诉你吧——姑且不论这个的评价。」

之后就是忘我地述说。因为无法提及猥亵到极点的本文，只好拚命称赞宣传销售的人。声音应该颤抖个不停吧。

每当自己开口，常盘就会发出『我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或『不是我也无所谓』这些莫名其妙的主张，因此席洁休瓦拉几乎是泪眼汪汪地在否定。笨蛋笨蛋蠢蛋，这个大呆瓜！

相信自己的才能吧。你拥有才能这点是不会错的。虽然是那种绝对不希望你靠近自己的才能。

『是这样子的吗？那个山崎先生，真的……？』

常盘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对这本书是怎么想的呢？在常盘眼中，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话说山崎先生是谁啊。卖面包的吗？

席洁休瓦拉并不晓得。

席洁休瓦拉的世界只由席洁休瓦拉的主观所构成。

唯有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意外地困难。需要像走钢索一样小心翼翼，席洁休瓦拉在体会到这点的同时，理解了这件事。

※

从黄昏到深夜这段时间，席洁休瓦拉绝对不会解除变身。

她灌注所有精力，努力维持体型。这可是关系到席洁休瓦拉比什么都重要的贞操。当然会打从心底拚命去做。

常盘拋出来的话题多采多姿。

学校的事情。家人的事情。什么也办不到的常盘的事情。困难的复数平面课题。8Mart最近开卖的关东煮新菜色。最近流行的畅销歌曲。日本经济的前途。以及关于诺斯特拉达姆斯的大预言。

席洁休瓦拉紧抓住从各种方面飞过来的球，拚命搜集从书籍中学到的知识来做出回应。绝对不能让她看到一丝空隙。必须让她误认自己是个伟大的吸血鬼才行。

常盘无论何时，都安静地笑著聆听。

但是，她在内心想著些什么？她真的感到心满意足吗？席洁休瓦拉完全不晓得。

她可是在那种温柔表情的背后，涌现出那种下流欲望的丫头啊。搞不好她正舔著唇瓣，衷心期盼有一天可以欺负嘲笑不懂人情世故的稚嫩吸血鬼，看她掉入陷阱的模样。

你能跟上这个话题吗？你不晓得？没有身为大人的见解？哎呀，真是奇怪呢。你该不会其实是娇小可爱又无力的女孩子吧……浮现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化身为野兽的常盘前辈缓缓地推倒自己。已经不只一两次被这种恶梦纠缠而睡不安稳了。

最近的高中生非常可怕。

高贵的不死者无论心灵或身体，都经常在悬崖边战斗著。

某一晚，终于精疲力尽的席洁休瓦拉，摇摇晃晃地抓住钢琴。

因为她认为至少在演奏的期间，能够不露出任何马脚。

她打开琴键的盖子，让十指在琴键上游移。

席洁休瓦拉会弹的唯一一首，故乡的曲子。是姊姊大人好几次在古城唱给自己听的歌曲。虽然无法重现那歌声，但光是旋律也能带给自己力量。

姊姊大人这么说过。无论何时都要抬头仰望天空，仔细聆听。

这终究是为了自己，席洁休瓦拉并不打算让常盘仔细聆听。尽管如此，常盘仍不断央求自己多弹一点，因此席洁休瓦拉决定弹完整首歌曲。

那一天，常盘带来的食物是正统印度咖哩。这也是席洁休瓦拉第一次吃到的食物。关东煮。马铃薯炖肉。奶油浓汤。炸猪排。回想起来，常盘至今为止款待的大餐，席洁休瓦拉从来没有一次觉得难吃。席洁休瓦拉的餐桌戏剧性地变得丰富不已。

只不过，席洁休瓦拉想要多吃一些的，其实是常盘很偶尔才会准备的巧克力蛋糕或棒棒糖这些甜点类。虽然因为贞操上的理由，无法轻易说出那种好像会被当成小孩看的话，总而言之。

常盘的料理技术确实有一套，因此自己绝对不能忘记该有的礼节。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变态，都不该贬低自己，必须清廉纯洁且高贵地活下去。伟大的骑士在书籍里也说过。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什么半兽人！

席洁休瓦拉是个聪明乐观又有礼貌的吸血鬼。她是这样被养大的。

怀念的旋律逐渐洋溢在特别教室中。

像是要留下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席洁休瓦拉缓缓地、慢慢地放开钢琴踏板。结束了——她这么说并转过头，然后大吃一惊。

因为常盘正泪如雨下。

成双的眼眸中隆起大颗的水滴，滑过脸颊，甚至不在乎弄湿衣服。她宛如丧失亲生孩子的圣母般哭泣著。

「你、你为何……」

听到这狼狈的声音，常盘用手背擦拭眼尾，似乎现在才首次察觉到自己在哭。她歪了歪头，又揉揉眼皮，一脸为难似地笑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非常悲伤。』

那是不含任何做作、虚伪或变态的纯粹泪水。

被她问为什么能像这样弹琴，让席洁休瓦拉语塞。席洁休瓦拉的演奏技巧并非特别优异，这也不是什么引人热泪的曲调。

席洁休瓦拉在演奏中所想的，只有姊姊大人的事情。

美丽的姊姊大人。温柔的姊姊大人。会抚摸自己头的姊姊大人。

两人在古城优雅度过的日子。被斥责被摸头，闹别扭被摸头，笑著被摸头；姊姊大人无论何时，总是陪在自己身旁。

自从姊姊大人不在之后，席洁休瓦拉一次也没有因为寂寞而哭泣。

她抬头仰望天空，仔细聆听，孤单一人地活著。

「……因为想弹而弹。一直一直在弹。因此变成这样的演奏。不需要其他理由。」

席洁休瓦拉一边这么逞强地回答，一边心想，又或者是。

常盘桃香说不定是代替席洁休瓦拉在哭泣。为了被禁止哭泣的吸血鬼，毫无任何关系的人类在哭泣。这不可思议的奇妙世界，就是在这种地方取得事物的平衡。

席洁休瓦拉很单纯，因此她心想，这丫头搞不好其实是非常温柔的家伙。这就是在雨天捡小猫回家的不良理论。变态一哭就成了善良半兽人。

不可思议的想法逐渐充满席洁休瓦拉的内心。她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出来，而且很轻易地找到那些话。

「叫怪人王子什么的故事——虽然不合妾身胃口，但有一番独特的风味。」

她称赞那本变态书籍当作回报。

常盘瞪大了眼，慌忙地奋笔疾书。

『我会写些其他作品，等等我。』

写在活页纸上的文字跃动著。常盘像是要抱紧什么重要感情似地握住原子笔。

然后她注视席洁休瓦拉，「嘿嘿」地笑了。

那是十分坦率且柔和，很像一般『普通』高中生的笑容。

常盘桃香写的其他故事，未必会合席洁休瓦拉的胃口。尽管如此，席洁休瓦拉还是一定会阅读。这次会努力把故事从头看到尾吧。

「——啊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忽然有种宛如被雷打到般的冲击，贯彻了席洁休瓦拉的内心。

认同不一样的感性。这才是友情啊——席洁休瓦拉明白了这一点。女骑士与半兽人，其实应该也能成为朋友的。

纵使透过书籍理解到概念，但跟实际去互相接触仍截然不同。聪明的休瓦拉正慢慢地一步一步成长著。

就宛如冰冷严峻的冬季，也迟早会迎向春天一般。即便是长寿的吸血鬼，有一天也会变成大人。

腼腆的自尊心赋予席洁休瓦拉的身体活力。胆小的友情逐渐暖和席洁休瓦拉的心灵。

常盘有些犹豫地放下原子笔，用手指写出文字。

——我好想跟你变成朋友喔。

席洁休瓦拉读懂了她不成声的愿望，用双手抓住她的手。

「不。」

——因为妾身跟你早已经是朋友了呀。

不管怎么说，席洁休瓦拉从很早之前就这么认为了。

虽然她试图说出这句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说不定是因为自己有著大人身体的缘故。她觉得不是在这里，应该有更恰当的地方，更恰当的场景才对。

不是用只能维持片刻的外貌呼应他人的话语，而是用自己最原本的姿态，自发地告诉她我们是朋友。席洁休瓦拉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美丽友情应有的模样。

……席洁休瓦拉还不晓得，把重要的话语卖关子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

得知今晚将迈入新的一年，席洁休瓦拉暧昧地点了点头。

对于流浪吸血鬼而言，人类的历法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她只是没来由地想著，常盘升上一个年级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人类眨眼间就会又大一岁。轻易地逐渐变成大人。

常盘会成长。自己还不会成长。只是能够改变外貌，本质一直都不会成长。

想著想著，胸口便不可思议地刺痛起来。大概是因为风太冷吧。因为夜也深了，席洁休瓦拉决定找个理由，送常盘到旧校舍外面。她一天比一天舍不得与常盘分离一事，可是个秘密。

穿过杂木林后，常盘忽然在『食材库』旁边停下脚步。

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只见她从包包里拿出小小的花朵，弯下膝盖。

在地面上微微隆起，没听人说就不会注意到的坟墓。她将花供在那上面，闭上眼睛。

像是这两天才刚埋葬一般，变色的泥土随著寒风轻飘飘地流动。一朵被摘下来的其他花，同样地被供在那上面。

冬天的墓碑被悲伤的寂静覆盖著。

「这东西是为了什么？」

席洁休瓦拉俯视著，只见常盘耸了耸肩。她说不定是不想回答。

大概是可怜的鸟或猫沉睡在底下吧。她决定不去深思。席洁休瓦拉不太想看那种东西，也不愿去想像。她本能地逃避去接近名为死亡的不可知状况。

她甚至也没祈祷就试图转身折返，于是平常乖巧文静的常盘，难得直率地表现出责备般的视线。

「……生物都会死亡。会比妾身更早死亡。」

因此就算祭祀也无可奈何——席洁休瓦拉将此刻想到的话说了出来。

常盘稍微思考之后，静静地在活页纸上写下文字。

『那样不是很悲伤吗？』

席洁休瓦拉厩到讶异。悲伤的应该是短命的种族吧。不死者能够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总觉得……很寂寞呢。』

……非常可怜。

之后那句话，只有常盘不说话的嘴唇编织出形状。遥远的眼神看著这边。

席洁休瓦拉以为她会责备自己对死者的无礼，丝毫没想到她却是在可怜自己，因此感到有些错愕。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席洁休瓦拉是个聪明的吸血鬼。不会因为思考不懂的事情而感到痛苦。

与常盘分别后，她在旧校舍周围不停转圈，低声呢喃，试图揣测常盘真正的意思。那丫头并不想死吗？所以会觉得寂寞吗？席洁休瓦拉也一样会害怕死亡。纵然寿人叩相差将近百倍，那种恐怖一定是平等地分配给生命吧。

以这样的方向理解之后，进入升降口时，她稍微感受到异样感。

她转过头去。

杂木林没有半个人影。旧校舍也是不死者的天下。周围风平浪静，只见半月缓缓地从天空降下而已。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不对。

在升降口，鞋柜的角落，贴著陌生的牛皮纸胶带。一个全新的信封粗暴地被贴住。

中央标记著○与△与◇的标志。

「…………」

席洁休瓦拉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她摇摇晃晃地拿起信封。她什么也没想地打开它。一张信纸映入眼帘。

〈警告〉

我杀了狗。下一个就是你。

之后的文字已经没有阅读的必要。

席洁休瓦拉茫然地注视信纸与信封掉落到地板上的样子。她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认知到自己的手掌颤抖得无法拿住任何东西。世界上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席洁休瓦拉几乎是无意识地，短暂地呼吸好几次。倘若不安静地行动，便会呼吸困难得受不了。宛如世界的外框在不知不觉间变窄了一样。

她缓缓地捡起信，回到当作寝室的会客室。

她将信纸收到信封里，放在桌上，躺平休息。

她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眺望著天花板，回想起姊姊大人的叮咛。

『一看到这图案，无论如何都要迅速逃离。』

一溜烟地逃离○与△与◇的标志——对席洁休瓦拉而言，并没有这样的选项。

她不会逃离前来造访的宇宙人，而是必须好好地询问对方。

收到同样的信封，忽然就断绝消息的姊姊大人。目前在哪里做些什么？她必须请对方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自己才行。

毕竟她就是为此进行了漫长的旅程。

——但是。

席洁休瓦拉拿棉被从头盖住全身。好冷。冷得不得了。

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成眠，但也爬不起来；这时她才总算察觉到自己非常畏惧。

从喉咙深处冒出咕噜咕噜的奇妙低吼声。

虽然到天亮为止，她片刻也没能入睡——

但她想到了一件该做的事情。

※

她从一大清早就在杂木林寻宝。

是因为离食材库很近吗？与旧校舍之间的小径上，漂流著各种遗失物。

附带树瘤的短木棒。腐烂的抹布。老旧的漫画周刊杂志。只有一只的运动鞋。被弄破的课本。红色发圈。

席洁休瓦拉将这些东西统统收集起来，塞到大布袋里。

她斥责动不动就因为恐怖而动不了的双脚，拚命发出用来振奋自己的低吼声，同时好几次往返于旧校舍与杂木林之间。

她忽然觉得好像被某人盯著看，而抬头仰望上空。

虽然因为耀眼的太阳反射而无法看清楚，但她感觉至今没有任何人造访过的时间带里，有个人影在旧校舍窗户那边动了。

席洁休瓦拉说不定是害怕到会看见那样的幻想。她用娇小的身体咬紧小小的獠牙，再次因为嘴破的疼痛稍微落泪，同时闭关到最近的特别教室里。

那房间似乎是以美术工艺为主要目的。她使用装设在那里的工具机，将塞满垃圾的大布袋敲平伸展，弄得像皮革一样。

在顶端绑上绳子，便大功告成。

灌注了最大限度的时间、劳力与品味，工匠的杰作——模拟人类尸体的东西。

席洁休瓦拉试著悬挂起来。她远远看，靠近看，从左右两旁仔细确认成果之后，「嗯」——她怀抱确信点了点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个垃圾啊……」

不会错的。看起来丝毫不像人体。这是把垃圾变成垃圾，附近的垃圾集人口体。居然有这么凄惨的工艺品。百分之百会被人取笑。吸血鬼一族遗羞万年。席洁休瓦拉遗憾至极的失败作品。必须尽快丢掉才行。

——可是——她摇了摇头。

席洁休瓦拉的脑海里浮现出与常盘首次相遇时的事情，还有她说话时的指尖。常盘柔和的动作，胆小的缩起脖子的方式，明明如此却顽固紧闭的嘴唇。还有——梦想著某个遥远世界的故事，那双温柔的眼眸。

虽然交往的时间相当短暂，但因为是朋友，所以明白。

常盘的个性很容易误解事情。

她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在自己内心创造出故事。宛如职业病一般，去发现符合故事设定的结局。

所以只要自己像个真正吸血鬼似地行动，她一定会从悬挂的垃圾当中找出某些音霎我。

即使有一百个人会取笑，只要常盘一个人愿意相信就行了。

相信有恐怖的灾厄接近这里。

不可思议的是，那天常盘在白天前来造访。

席洁休瓦拉慌忙地变身，为了表现出自己一直在睡这件事，刻意阖上眼皮；于是感觉到有人安静地坐到自己旁边的气息。

对方一直维持那样的状态，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出声搭话。

席洁休瓦拉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微微睁开眼睛，只见那里有头野兽。常盘彻底陶醉的视线，一心一意地贯注在席洁休瓦拉的脸颊、颈项与胸口上。

那温柔的眼眸与嘴唇，述说著好想吃掉自己。

休瓦拉真是个笨蛋。纵然是大人的身体，在饥饿的变态面前毫无防备地躺著，就好比把生肉绑在身上，跳进关有狮子的铁笼里一样啊！

席洁休瓦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起身。虽然勉强压抑住怦咚怦咚跳个不停的心脏，但年糕有些食不下咽。

脸颊泛红的常盘，一脸幸福似地拿铅笔在手边的活页纸上涂写起来。

「……你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啊。」

『其实是我今天早上，看到了一个完全符合我喜好的女孩子！』

常盘彷佛想说问得好一样，将正在画画的纸面向这边。上面画的是极端被夸张化的幼小席洁休瓦拉的姿态。

「居然会这样……终于到了这时候吗……」

没想到会被她看见。虽然一直认为有一天会穿帮，但没想到偏偏是挑在这种时暌。

席洁休瓦拉忍不住双手掩面。糟透了。一切都搞砸了。

图画完全掌握到特徵。一模一样。非常相似。根本无法抵赖。最重要的是，休瓦拉为何会全身被脱光光啊？

常盘一副怜爱似地观赏自己画的图，可以看出她的嘴角愉悦地上扬。她甚至在当事者眼前，用脸颊磨蹭著那裸体素描。虽然完全不晓得她在想像些什么，但席洁休瓦拉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即便是个人的思想，应该也有让公家机关审核的义务吧？

作战失败，不仅如此，贞操的危机还逐步逼近。果然还是赢不了半兽人啊。已经无计可施了——不。

「……听好了。你绝对不能靠近那个存在。」

席洁休瓦拉决定最后再试著丢一颗球看看。

她钟爱幼女的心，与相信幻想的心，哪边比较强烈呢？

常盘虽然是个变态，但将其升华为著作物的变态作家性应该更为强烈——席洁休瓦拉赌上了这点。

席洁休瓦拉试著带领常盘到阳台，于是，

『那个红色发圈，我有印象——不，不会吧。真光寺同学怎么会，这不可能……』

「——害怕吗？也难怪吧。」

不出所料，计画成功了。可以看出常盘随即颤抖了起来。席洁休瓦拉确信常盘正畏惧著虚构的吸血鬼，怕到让人同情起她来。

结果这丫头根本无法变成作家以外的任何存存。她是那种诞生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间，为了成为作家长大的人吧。她一定又会以这件事为雏形，写出给某处的某人看的，只有常盘才写得出来的故事。

她这么深信，抬头仰望那无药可救的垃圾，握紧拳头。

纵然是那种垃圾，也派得上用场。席洁休瓦椅首次办到像是真正吸血鬼会做的事情。能够替拥有才能的朋友的幻想贡献一份心力。不愧是聪明的休瓦拉！

席洁休瓦拉硬挤出了笑容。自己也觉得那真是非常奇妙的笑容。

在那之后，席洁休瓦拉每天吊起一个垃圾。常盘的眼眸逐渐变得阴暗，可以看出她一天比一天绝望。

倘若她怀疑这边的演技，应该会更早就一笑置之吧。既然她什么也没说，就表示她完全信以为真。

「……这样就行了。就这样吧。」

毕竟人类与吸血鬼在根本上，成长过程就截然不同。

常盘是个会哀悼死亡，建造坟墓的温柔少女。怎么能让她死掉呢。不能将原本就短命的人类卷入这边的问题里。

到了第四天，常盘终于没有在黄昏时刻一如往常地露面了。只是少了一个在那之前每天都会频繁造访的人，空间便神奇地看来十分宽广。

——拜拜。

席洁休瓦拉站在没有听众的钢琴旁边，悄悄地敲响琴键。她只弹了一小节那时常盘听到落泪的旋律，献给这场离别。

胸口稍微感到疼痛。

所谓的寂寞，在知道温暖后会变得更加强烈。

她感觉到乾枯变硬的寂寞融化在名为朋友的液体内，咕噜咕噜地逐渐淹没喉咙。那滑过眼尾，化为透明水滴，彷佛会掉落出来。

席洁休瓦拉揉了揉眼皮。揉了好几次。她抬头仰望天空，仔细聆听脑中的旋律。尽管如此，乾燥的冬季天空仍十分耀眼，无论怎么擦拭，眼泪仍不断渗出。

春天还十分遥远。

席洁休瓦拉心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关东煮的味道吧。

※

然后，可怕的夜晚来临。伴随著不速之客前来。

一种平淡的、首次听见的脚步声，响彻在静悄悄的校舍中。

那脚步声毫不迷惘地爬上三楼，分毫不差地在会客室前停下。

席洁休瓦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论吞了多少口水，喉咙依旧乾燥刺痛。

门屝在敲门声后开启。

可以看见对方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那是条时髦、酷炫，且似曾相识的围巾。他的脚边逐渐冒出血泊。宛如在人生终点登场的死神一般。

那身影彷佛体现出何谓绝对的死亡。

「嗨——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呢。」

那个围巾少年，携带著滴血斧头的少年，自称是能谷风吹。

※

然后。

吸血鬼（席洁休瓦拉）首次杀了人。

第一卷 真光结寺梦见宇宙机器人

那家伙是个怪人。

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我不曾看过他生气的样子。也不曾看过他笑的样子。他总是用平静的声音说话。不怎么吃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放假都在做什么。他大概也没有回家。他只有一套衣服。偶尔会自动早退。就算待在学校，也只是一直望著天空。当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刚上国中时真的很辛苦。

「那伤是怎么回事呀！」

「血、血……」

「小柚子昏倒了！」

才想说他迟到很久，午休时才来学校，结果就看到他右半边脸流著血。听到别人提起，他才用衣服袖子随便擦一下，然后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班上所有人都感到傻眼，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表情像是在看有些奇特的夕阳一般，从窗边的座位眺望著平凡无奇的天空。

那光景感觉非常恶心。对于混入日常中的异物，一般人都会显现出拒绝反应。因为那是当一般人的条件。

大家惊慌失措，教室里掀起带有恶意的悄悄话。

真光寺同学，拜托你想办法搞定那家伙吧！朋友之一把问题扔给我。这气氛的确让人无法好好吃饭，因此，

「能谷，你过来一下啦。」

当时就有孩子王风范的我，无可奈何地将他叫到教室外面。

那时我只知道他的姓氏，所以叫他能谷；但那家伙应该不记得我的脸跟名字吧。

他难以看出感情的脸，仿佛首次在动物园看到水豚似地将头歪向一旁。

「……有什么事吗？同班同学。」

这回答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我这么心想。同班同学？好像前来地球造访的外星人一样。人类你好，我是人造人——像这样吗？别闹了。

我整个人不爽起来，粗鲁地把他拉到一楼楼梯后面的阴影处。

我让他坐到角落的水管上，在他面前弯下腰。我用从附近的保健室摸来的消毒药水、毛巾与绷带，随便地帮他包扎疗伤。关于伤口的处理方式，我大略学了些皮毛。因为以前有个似乎经常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的妹妹。

伤口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血液看起来很夸张而已……这应该是他自己的血吧，大概。

在治疗的期间，那家伙果然还是用漠不关心的眼神看著这边。

我一边用绷带缠绕他的脸，一边不经意地询问。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你之前也受伤了对吧。被人找碴了吗？」

如果是无聊的霸凌，或是没意义的管教，我想总是有办法干涉的，但他的回覆却出人意表。

「我并不是被人找碴啦。我是在跟敌人战斗。」

「啥？敌人是指什么呀？」

「应该说是这世界的邪恶吗？要说明有点困难呢。」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挺佩服他竟然可以用这种脸开玩笑；但无论经过多久，他都没有笑著表示那是玩笑话。

「你说邪恶……怎么，你还正常吗？是脑袋出了问题？」

「那是非常困难的问题喔。但是，就算证明我的知性，也无法因此否定邪恶存在于这世界吧。」

他理所当然似地讲著荒唐话的脸，始终是面无表情。

他自以为是正义的英雄吗？还顺便并发了伪哲学病呢，阿门。在这种时代当电波男，以角色特徵来说，可是非常有病喔。

我很快就后悔跟他扯上关系，于是我默默地站起身。

但是，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路过的体育教师正好目击到这一瞬间。

「你在那里干什么！咦？那伤是怎么回事啊！」

「……那我先走啦。」

「你在校内使用了暴力吗？喂！你别逃啊！」

松冈那家伙一如往常地大声吼叫，粗暴地逼近我身旁。这家伙是最差劲的教师。他抱持著不会被导正的偏见，弹劾腐败的橘子。他一定很适合担任监狱的看守吧。

「真啰唆耶，跟你没关系吧。」

「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喂，你这废物！好好看我这边！」

火冒三丈的松冈摇晃我的肩膀。别用脏手碰我啦。

我也是容易动怒的个性。就在我抬起脚打算踹飞他的时候。

我突然从背后被抱住了。

有一双手抱住我肩膀，还有脸颊磨蹭著耳朵的触感。

「……啥？」

「……喂、喂？」

一脸茫然的我，还有眼前双眼瞪得更大的松冈，以及这世界的空气，让人有种被打蜡固定住的错觉。

「请不用在意。毕竟这是我们的问题。」

可以听见完全无视这一切，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没有情感变动的声音。相反地有股湿润的柔和气息搔痒著耳朵。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会被抱住啊。咦。被紧紧抱住。紧紧地。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搞什么搞什么到底怎么啦！

可以感觉到一种彷佛要融化的热度从鼓膜入侵到脖子附近。心脏冒出奇怪的动作。脉搏跳得太快，手腕彷佛要飞到某处一样。因为，我们可是国中生喔。明明连手都还没牵过。

「……我说你们，呃～怎么说呢，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无论爆发多么激烈的感情，这种行为还是该收敛点啊……」

刚新婚没多久的松冈咕哝著警告我们不纯异性交往怎样怎样的，然后一脸尴尬似地皱起眉头离开了。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那双手从我身上离开。

我做了个深呼吸，等三秒钟，找回平常的自己。

「……给我说明一下。」

我转过头，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呆滞的表情。

宛如被问到二项式展开公式时一般，那张脸吐露出平淡的声音。

「刚才那状况，大概是老师误会你了吧。但是，既然你照顾了无关的对象，就应该被抱持相对的感谢与友爱。要简单迅速地表现这种关系性，我认为拥抱是相当有效的手段。」

「……就只是这样？」

「请你放心。我当然没有抱持任何更进一步的感情，」

「我揍飞你喔。」

我在开一前就揍飞了他，于是他连防护动作也没做地跌倒在地。那跌倒方式好像吉本新喜剧一样。只要他肯做，就办得到嘛。

「为什么突然使用暴力……」

「哪有为什么啊。去死啦。」

「伤、伤脑筋呢。虽然我并没有要让同班同学心情变差的意思。」

他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摆出落水狗的表情，一脸没出息似地眨著眼睛——至少在我眼中，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即使是电波男，也有某种程度的感情吧。

总算看见他像个人类的表情，让我心满意足，决定就这样扯平。

我朝他伸出手，于是他用非常慎重的动作抓住我的手。我稍微用点力将他拉了起来。

「我叫真光寺啦。真光寺结。」

「谢谢你……呃，真光寺同学。」

话语间掺杂著像是感到犹豫的咳嗽声。他不介意抱住别人，但似乎有些抗拒识别他人并加以称呼一事。

真是个怪人。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以那天为契机，我开始会跟能谷风吹交谈。

※

不管我怎么耳提面命，风吹都没有改变。

像是不可以在上课时无视教师的声音一直看著天空、不可以擅自跑到学校外面、不可以跟不是很清楚的敌人战斗之类的，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在更小的时候就学过了吗？

他在最根本的地方实在没常识过头了。

「为什么必须由你去战斗？其他人不行吗？」

「别人的行动并没有关系喔。我想为了世界而战，所以才战斗的。」

「……你不要太常跟别人说那种话啦。」

因为他实在太莫名其妙，我也曾认真想过，搞不好风吹是从外星来的宇宙人。为了保护蓝色地球，从宇宙某个星云前来的英雄大人。哇～喔，这实在太酷啦。真是他妈的酷毙啦。有百分之百的机率，在未来三年变成严重霸凌的原因。

透过内部升学自动变成同个高中的学生时，我要做的事情也已经决定好了。

那家伙想要早退的时候，不管是上课中或休息时间，都由我随便找个理由将他拉到走廊角落没人在使用的厕所。当他从战斗回到学校时，我会随便拿水泼他，帮他把血冲掉。顺便冲一下他感觉没什么在洗的头。

他偶尔会在制服还黏著血的状态下，就擅自回到教室；每当碰到这种情况，我便会感到火大，同时用踹的也要带走他。

「你也用不著在那里动粗，只要说一声，我就会走啦……」

「不管我说几次你部不懂，我才这么做的。让制服因为乾燥的血变得皱巴巴的你，有权利说这些五四三的顶嘴吗？」

「……我知道了。抱歉。对不起。」

把走廊角落的厕所叫做『玩具箱』，且到处声张的人是我。真光寺结把能谷风吹当作玩具。让别人这么认为比较好办事。

我也曾被教师找去谈话，遭到委婉地警告。也曾被不晓得内情的同班同学无言地责备。

但是，比起被当成电波，被认为是霸凌者与被霸凌的人要好多了。大家会认为我们就是那种角色。有可能透过某些契机爬到金字塔阶级上方。唯独不能变成电波角色。所谓的电波，是一种不可能挽回的定位。风吹一开始满身血地走进教室时，那种冻结住的空气当真是冰冷到极点。

在学校里面，位于『普通人』范畴这点是很重要的。被分类到不是普通人那边的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只有具备相当才能的特权阶级，才能被允许不是普通人。

纵使我向他本人说明这一点，他也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头就是了。

他今天脏得实在太厉害，因此我从『玩具箱』的窗户爬出去，用校舍后方垃圾场的水管帮他清洗。

「伤脑筋呢……」

「伤脑筋的是我吧。我说风吹你啊，最近是不是愈来愈得意忘形？我不是说没有我的许可，不准你到外面乱跑吗。」

我自己说著都觉得空虚。我究竟在做什么啊。我是加油站的洗车员吗？但车子不会擅自乱动，或许还好一点呢。而且腻了也能换工作。

为什么我会协助这种家伙呢？

「你快点回去『玩具箱』啦。你不想带著一身严重的伤，被老师发现且问东问西，弄得以后都无法自由行动吧？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帮你喔？」

「……抱歉，真光寺同学。」

风吹比我想像中更坦率地低头道歉。他似乎还是有自己受到人帮忙的自觉。

看到那双彷佛卷起尾巴的小狗的眼眸，我念归念，还是会奉陪到底呢。

「知道的话就快点行动啦。」

顺利把风吹关进『玩具箱』后，我叹了口气。我是否太天真了呢。我天真过头了呢。这都是狗的错。

让他晒乾湿衣服的期间，我到走廊上等候。

我靠在门上，茫然地确认著智慧型手机时，

「哈啰！小结总是很辛苦呢！」

一个悠哉的声音摇晃我的手。

是柚子。她是那种个子矮，能够不惹人厌地挥动宽松袖子的同班同学。

随处可见的朋友之一。

她挥动著一片空白的升学就业调查表，哼著悠哉无比的歌。叮叮当～叮叮当。无论何时看，总是很快乐似的家伙。

她并非什么不良少女，话虽如此，但我想她也不算是用功学生组。明明如此，她却会到各个社群露面，且不被任何人厌恶地与大家来往。这也是一种才能吧。

「这么说来，你圣诞节送了什么给男友呀？像是打个大～蝴蝶结！箱子里装著我！这种感觉！」

柚子的视线稍微瞄向我后面的门，看似愉快地说道。那含意深远的表情让人微妙地不爽。

「……那个啊，我说过好几次，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如果那家伙的神经正常到会对恋爱感兴趣，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毕竟他甚至对打扮也没兴趣。某年寒假偶然在街上碰到他时，明明不用上课，他却穿著制服，让我哑口无言。我感到无可奈何，碰巧心血来潮，因此没来由地在附近买了条围巾给他。好歹是精品店里价格也不便宜的家伙。结果他就像不会腻似地每天围著，这也让我无言以对。

虽然我一开始也不是不开心，但我立刻明白了。他并不是因为特别中意围巾的设计或是觉得感恩，而是因为就在手边，才一直围著罢了。就算围巾不见了，他一定也不痛不痒吧。当然我也没收到当作回礼的圣诞礼物。反正他八成没啥品味，我根本一点也不想要收到……但是，有些什么表示也不为过吧？

他就是这种家伙。

无论经过多久，我还是完全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什么，又觉得什么有趣。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啰。

不是对天空抱持著梦想的国中生。是会染发化妆的高中生喔。

在你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战斗的期间，无论是阿猫阿狗都牵手勾手臂，在床上接吻或做些快乐的事情啦。即使这边停下脚步，世界仍旧会逐渐向前进。

「……柚子，先别提这些，你明天有空吗？要不要去09百货买衣服？」

「喔～好主意呢～乒乒乓乓地穿搭一下吧！」

「那中午在八公像集合喔。我也会问问其他人。」

「了改～！我也可以约人去吗？」

「嗯，到时见。」

像平常一样敲定碰面的时间地点后，我将后脑勺贴在门上。『玩具箱』的门相当厚重，无法得知里面的状况。完全听不见那家伙的声音或动作声。

我眺望著骯脏的天花板，没来由地咂了声嘴。

就算开口邀约，我也知道那家伙一定不会来的。所以我绝对不会约他。我才不会这么好心。

……要是他能对好玩的事情更感兴趣就好了。呆～瓜。

※

闹区夜晚的喧嚣，听起来仿佛某种泡沫爆开一样。

并非香槟泡沫或肥皂泡那种高雅的泡泡。是更加杂乱且散漫，正常人绝对不屑一顾的那种泡泡。

我将商店的袋子垫在屁股下面坐著，佣懒地玩著智慧型手机，我们四个人在游乐场的拍贴机前排队等候。没有人责怪我们。因为大家都一身类似的装扮，在做类似的事情。

「嗳嗳，听说有吸血鬼还什么奇怪的东西定居在你们学校，是真的吗？」

这件事已经被其他学校的家伙问过好几次了。

一一开口回覆实在太麻烦，我也随便点头肯定。

「真假？那很不妙嘛。」

「感觉超有趣的说？」

两个一起行动的女高中生同伴，嘎嘎笑了起来。平常是用伊莫莉还亚莫莉的绰号称呼，但不晓得她们真正的名字。对方大概也不太记得我的名字吧。要共享暧昧的快乐，这种距离感是很重要的。（注3）

「才不有趣呢！一点都不有趣！吸血鬼大概会吸血，非常恐怖喔！大家都说他们看到了！」

柚子用力地主张。

伊莫莉与亚莫莉敷衍地摸了摸那娇小身体的小脑袋，又笑了耙来。

「如果是帅哥，我们也想被他吸血嘛。」

「咦～那样感觉有点蠢的说？」

「好过分～那女孩借我看的漫画，常出现这种剧情嘛。」

「我没办法看少女漫画的说。」

「嗳，你也喜欢帅哥的嘛？」

「女王蜂小姐用不著特地找吸血鬼下手，也有一堆人任她挑选的说？」

同时被要求赞同与否定，我将头在横竖的中间动了一下。

即使被当成爱霸凌人的女王蜂，或是到处玩弄男人的婊子，倘若是在这里，就没什么关系。这种称呼位于金字塔阶级的上层呢。

注3伊莫莉（イモリ）与亚莫莉（ヤモリ）是《变态王子与不笑猫》中也有登场的莫莉（モリイ）与莫莉亚（モリヤ）名字稍微换了个顺序念，在日文中还分列有嵘螈(イモリ）与壁虎(ヤモリ)的意思。

「才没那回事呢！」

柚子一脸愤慨地高举起单手。

「小结反倒很纯真呢！她从国中时起，就一直很专情喔！」

「嗳，电话从刚才就在响。你今天应该也被叫去补跷掉的面谈吧？」

我指了指智慧型手机，于是袖子的手瞬间改成抱住头。

「我好不容易忘记了耶！呜呜呜怎么办，下周一我不想去学校啦～我不想决定什么升学就业啦～」

「时间一样嘛。我们学校也一直说要个别面谈什么的～真的很困扰嘛。」

「将来要做什么这种事，根本什么也不知道的说？感觉用不著现在想也无所谓嘛？」

我们的对话也配合著游戏与人们的喧嚣，宛如泡沫一股漂流而去。

轮到我们之后，伊莫莉与亚莫莉开始热中于新款拍贴机的涂鸦装饰。柚子朝我招了招手，因此我也缓缓地靠近她。委身于震耳欲聋的轰隆机械声时，有种自己整个人埋在某个舒适、不深且狭窄的洞穴中的感觉。

要打发无聊时间地生活，这里一定是最适合的世界。

取而代之的，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热烈的友情、特别的才能或必然的命运，也没有一两个喜欢的异性，什么也没有。

我们是空壳。拚命想掩饰无聊透顶的现实而嘎嘎大笑吵吵闹闹，将青春的水滴融化在微不足道的泡沫里，丢弃到附近的水沟中。

净是群笨蛋。真傻呢。

到了将近末班电车的时间，我们无可奈何地离开游乐场。感觉也不是要玩整晚的气氛。因为冬天很冷，才不想在外面待整晚。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唔哇，不妙。地上掉了一万圆嘛！」

「那是我先发现的说？」

「但是捡到的人是我嘛？」

在闹区漫步前往车站方向的途中，伊莫莉与亚莫莉嬉闹了起来。

「好啦，你们两位！这边就各退一步，拿去交给警察吧！会有好事发生喔！」

「那怎么可能嘛。」

「请你闭嘴的说？」

两人不屑地嘲笑柚子的提议，开始猜拳。获胜的伊莫莉或亚苋莉从另一个伊莫莉或亚莫莉的手上抢走拾获物，收到自己的钱包里。

大概就是在这个瞬间。

『——邪恶，确认指定行动。开始排除。』

听见了像是用机械制造出来的尖锐发音。

在铁卷门已经关上的店家之间的大街正中央，三个漆黑暧昧的轮廓缓慢地挡住去路。

那影子宛如用双脚步行的狼。

三只黑影并排，彷佛降临在涩谷街上。

背后的霓虹灯形成逆光，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只知道他们单手高举的某个东西，很夸张地像在主张似地发亮。那是用○与△与◇组合起来，俗气到让人无言以对的标志。

我们面面相觑，

「……根本笨蛋嘛。」

「嘿」地嘲笑对方。

纵然春天还很遥远，但跟脑袋有问题的家伙似乎毫无关系。

这一带也有很多自认时髦且主张个性的家伙。像是星期六晚上，随便丢颗石头都会打到皮卡喵还吉胖丘的布偶装。虽然不晓得这是在扮演哪部动画的角色，但真希望阿宅乖乖窝在自己家的镜子前呢。

『遵循正义同伴的规律，我们即将执行正义。打倒这世上所有邪恶＝』

一只人型狼像是要炫耀发光的标志似的，缓缓指向这边。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演戏。实在是恶心到了极点。

「站在那里很挡路的说？不让开的话，我们就没办法过去耶——」

就在伊莫莉或亚莫莉挥手想赶走他们时。

『惩罚，一。』

「碰」一声的。

她伴随著彷佛拉响拉炮般的乾燥声响飞到了后方。

「……咦？」

我带著困惑的笑容转头一看，只见伊莫莉或亚莫莉已经横躺在道路上。

她翻著白眼，流著口水，宛如刚睡醒的青虫一般抽搐著。明明是个自拍时总会连拍三十张那般在意表情美丑的女孩，却露出从未见过的迈遏样貌。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潮完全中断。简直就像舞台的布景一样。无人的街道。登场的怪物。被揍飞的女高中生。

只有在地面掀起摊开的百褶裙皱褶阴影，显得格外真实。

「好像很不妙……嘛……」

颤抖的声音在我旁边落下。我的脚大概也同样地颤抖著吧。

瞬间我完全无法思考，就这样呆站在原地。

『惩罚，二。』

怪物拿著的○与△与◇的标志对准我。那东西试图笔直地贯穿我，将灵魂带到无法挽回的某处去。

我不禁抱住自己的身体，紧紧闭上眼睛——

响起了「咚」一声地被揍飞的声响。

我睁开眼睛。

我并没有倒下。

被揍飞的是怪物。怪物的头陷入放下来的铁卷门中，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地痛苦扭动著。

穿著制服的男生站在那家伙旁边。

他的肩膀上有把大到不像真的斧头。脖子上围著用旧的围巾。胸口是每天都在看的校徽。

剩下的两只狼围著男生绕半圆地转圈，发出低吼声。

产生奇妙的胶著状态。

茫然地站著的男生，与两只狼。

某处响起鸣笛声。是在夜晚从某处奔驰到某处，都会的紧急车辆声响。彷佛将那当作暗号一般，两只狼往后退，各自朝左右的相反方向飞奔而去。蹲在铁卷门下方的最后一只，踉踉跄跄地摇晃著头，消失到小路之中。

制服男生转著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犹豫要追赶哪边，途中瞥了这边一眼。感觉我们确实四目交接了。

「…………」

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一翻身，眨眼间便消失在夜晚街道中。

我买给他的围巾的深蓝色，一直残留在视野中，挥之不去。

※

「哈啰～喂喂～」

柚子接电话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本以为她在联络警察或救护车，

「抱歉～我现在跟朋友在一起～」

悠哉的声音很明显地是跟一般的同伴在讲话的氛围。

「是谁啊！你在跟谁讲话？」

「是小桃。喏，就是那个超厉害的小说家。」

听她一说，我脑中浮现出名叫常盘的同班同学的脸。感觉像是自觉到自己的脑袋比别人稍微聪明一点，自命不凡的讨厌鬼。

「快挂电话啦，笨蛋！」

我感到傻眼而怒吼。都这种时候了，她在想什么啊。再说跟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的沉默家伙讲电话也没用吧！

「啊，嗯。我知道了。我会速速挂掉的啦。」

柚子一脸凛然地竖起大拇指。看到这家伙实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让我开始没自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是否真的是现实。

「太好了嘛，太好了嘛～！有呼吸吗？还活著吗？有活著在呼吸吗？」

「头好痛……别为了搞笑摇晃我的说……」

被另一个同伴照顾的伊莫莉亚莫莉，一脸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茫然地坐在地面上。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摩擦著腹部，所以她们大概没受伤吧。

我们都被迫作了场白日梦吗？

说不定是因为不小心吃了路边长的药草，才会被这种无聊的幻觉附身。那样子要好多了。不然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啊，小结？你要上哪去？」

「我去教训刚才那家伙！」

一想到可能是中了什么圈套，就觉得非常焦躁。

我追逐围巾的幻影，为了揭露非现实的机关而狂奔。

我弯过一个转角，只见闹区已经找回原本的人潮。

来往的人群穿著西装或制服或连帽外套或大衣，大家都照日常一样歌颂著夜晚的日常。

我在同一条路徘徊了好一阵子，但什么也没发现，之后我在与车站相反方向，偏了一条街的小巷里停下脚步。

我找到一个把电线杆底下的垃圾袋当枕头，横躺著休息的人。

下垂的双眼犀利地瞪大，头发凌乱且骯脏，苍白到仿佛可以看见血管的肌肤，手脚佣懒无力地垂落，黏著一副宛如板状巧克力一般极端缺乏凹凸的身体。

那家伙是个女孩子。

我之所以会立刻知道，是因为她裸体。

因为她一丝不挂地仰卧在地面上，一般人都会感到慌张。无论是谁都会慌张。我也慌了手脚。

「你在做什么呀！你没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呢。」

那家伙将类似碎裂徽章的东西高举在眼睛上方，像呓语似地低喃。

「被打败了，被打败了。连结中断了。连结中断了。不得了，不得了，必须前去。必须前去——」

「啥？被谁打败？要去哪里？」

那家伙茫然地指著上空。

纵使抬头仰望，也只见涂抹了好几层的灰色覆盖在那上面。都会的夜晚连一颗星星也构不到。赤红或金色的霓虹灯与电线在头上飞舞交错，好像被电车碾成碎屑的老鼠剖面图。

那里头什么也没有。

对于站在实际存在的圆形地球上的我而言，什么也看不见。

「嗳，你……」

我将视线移回她身上，忽然眯细单眼。

那家伙拿著的类似徽章的东西。

被撕裂成一半的那个上面，描绘著某种图案。果然没错，是一半的○与△与◇的俗气标志。刚才那些黑狼扮演者仿佛在炫耀似地高举的玩意。

「……你手上拿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家伙像是被我这么问才忽然察觉到一般，事到如今才悄悄地藏在手心里。

实在可疑到了极点。无比强烈地散发出相关者的味道。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于是她「嗯嗯」地咳了两声。她维持著爬不起来的姿势，按住右手发出呻吟。

『咯咯……夜晚即审判，血溺于雨中，月亮疯狂的炼狱时刻……此处是我等的领域……一般人不能再继续靠近……』

「啥？你在干么呀？废话少说，我在问你那是什么啦。」

无聊也该有个限度。会懂憬那种漫画的世界且被敷衍过去的，只有到国中生为止呢。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

「奇、奇怪……不管用……奇怪……」

那家伙突然慌了起来，这次将右手摆成敬礼的形式。

『至今造成不少麻烦真是抱歉。纵使是废物也有自己的坚持。别管我先走吧！』

「嗳，你听得懂日文吗？回答我正在问你的事情啦。不然我要赏你巴掌啰。」

『真是个遗憾的事件呢……不能乱碰被害者。这边就交给专家处理，我们就努力保持现场吧。』

「追加一巴掌喔。话说，在讲话的你担任尸体的角色，这样太奇怪了吧。」

『是，社长大人。我似乎喝太多了，嘿哟嘿哟，是否能让我的宴会表演就在这边告一段落……』

「你自以为是上班族吗，搞什么呀？我已经不晓得你到底以什么为目标啦。」

说不定是某处剧团扮演小孩子的人，被迫来试胆量。无论哪出剧本都无聊透顶，她应该尽快辞掉剧团，提出控告比较好啊。

「……唔～……真难应付……」

那家伙像是束手无策似地呻吟。

「不是我难应付，是你太废而已。」

就算不肯认真回答，这种敷衍方式也烂透了。虽然她似乎准备很多表演节目，但首先在她是个全裸少女的时候，故事的方向性就极端地被限制住啦。

『……无计可施了。要杀要刚悉听尊便。既然与总部的连结已经中断，俺也已经做好切腹的觉悟。』

那家伙最后说了些像武将一样的台词，然后将嘴唇紧闭成一字型。

彷佛是最后的联系一样，她紧握著徽章，好像放弃了什么似地伸开手脚躺平。瘦弱的胸口、骨头都浮出来的侧腹，以及平坦的腰部，从头到脚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你说随我要杀要剐……」

我抱著全裸且毫不反抗的女孩子，在都会一个人不知所措。

如果我是变态，大概就万万岁了吧。如果我只梦想跟从天而降的裸体幼女亲热嬉闹而活著，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大餐还不吃的话就是什么碗糕的最棒状况。

但是，这世上当然不可能有这种脑袋不对劲的女高中生。

不论怎么想，都只散发出麻烦事的味道。

真是够了，我似乎跟这种角色很有缘啊。我身上是有什么会吸引电波的要素吗？莫非我上辈子是被选中的战士之一，还曾拿著电锯跟神战斗吗？

「总之，你就随我处置了，我要带你走啰。」

「……呀啊……」

我将手臂搂在她裸露在外的肚子上，于是听见感觉有些冰冷，她原本的声音。

她轻得要命。就在我将她整个人抱到肩膀上时。

「小结小结上哪儿去了呢……唔喔，找到你啰～哇喔～碰上很惊人的场面呢！打包带回家！真大胆！」

虽然不知从何时开始，但似乎被她偷窥了。从转角露面的抽子，用丝毫不打算演戏的平淡腔调，像是在说「司令，我看见了」一样地嘟起嘴。

「不管哪个家伙都一样，真是够了……」

我叹了口气。总觉得步调乱掉了，真讨厌啊。

老哏到爆的扮演成他人的电波连续剧，还是侮少女漫画一样的爱情喜剧，麻烦去找其他世界比较适合这种路线的主角吧。

我可是在现实世界活著的天下无敌女高中生大人喔。

※

我家位于从八公搭私铁，距离约一站的大厦景上层楼。

格局是2LDK（两房两厅一厨），比一般大学生的房间还要宽广上许多的我的房间，以及堆满灰尘的父亲的书房，还有大到不像话的客厅与莫名豪华的厨房。

母亲离婚后和男人在某处另组家庭，父亲则一直出差，很少回家。对于多愁善感的高中生的情操教育来说，真是最适合的环境啊。

伊莫莉亚莫莉说要去唱卡拉OK转换心情，我跟柚子与她们道别，替捡来的女孩子包上毛巾，带她回家。

问她住哪，她也只会拚命摇头，大概有什么不想讲的原因吧。那条街很多这样的女孩在徘徊。这是变得多采多姿的现代日本的其中一个真实。

还有，我讨厌警察。那些家伙会将自己的正义强押在别人身上，宛如松冈的改恶强化版。如果要把这女孩交给他们，倒不如我自己带回家。

「但是，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也无妨吧？不然很不方便啊。」

「唔～……」

她坐在宽敞客厅的大沙发角落上，坐立不安似地摇晃著身体。她用湿毛巾擦拭手脚，借给她穿的是我的衬衫。是很久以前穿的衣服，一直在想哪天要拿来当抹布用。

尺寸刚好合身，让我重新意识到她的身高。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差不多就是洁个大小吗？

客厅有白色皮沙发，在一片薄玻璃的矮桌下方，铺著柔软的长毛地毯。宛如家电量贩店的重点商品一般巨大的电视墙旁边，设置著根本没人会听的音响组。简直就像IKEA的展示房间。大家都向往那样的生活，但谁也不会像那样居住。

沙发背后是一面玻璃窗，窗帘缝隙间可见的夜景宛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在那里缩起身体，穿著一件旧衬衫的女孩子身影，看起来简直就像跟不上文明发展的野生小狗。

「那个大姊姊生气起来很恐怖喔！她会吃掉你喔！嘎喔～地吃掉！所以你最好现在立刻回答！嘎喔～！」

躺在地毯上的柚子夸张地将双手伸展开来威胁她。别说差强人意了，根本一点都不恐怖，但咄咄逼人的气势中似乎蕴含让对方伤脑筋的要素。

那家伙用手心紧握衬衫下襬，小声地低喃。

「……固有识别名称是MNBVC78……」

「啊，你还打算继续扮演那种角色？这次是机械人系列吗？」

「不是角色……这是真正的配给号码……」

「是、是，那就简称你小八吧。」

我感到傻眼，轻轻地挥了挥手。小孩子的妄想到了这种地步，也真佩服她能贯彻始终呢。

「我讨厌那种叫法……」

「毕竟小八好像在叫那尊铜像，挺不吉利的呢。那就叫小不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小不点啰。」

「……我不是那个意思……」

彷佛闹别扭似地噘嘴的小不点（暂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年龄大约个位数的人类。

她并非完全无法回答问题，所以应该有自己扮演成非日常角色的自觉吧。

「那么，小不点拿著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我指著徽章。就现况而言，这是与像黑狼一样的可疑人物相关的唯一线索。

反正一旦揭露真相，八成是「脑袋有问题的角色扮演狂拿空气枪之类的东西在胡闹而已」这种结局，但不先搞清楚那些家伙的身分，总觉得很不舒服。并不是因为我很在意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围巾男。不可能有那种事。不可能。

『一旦听了那些事，就再也无法回到日常……你有踏入历史另一面的觉悟吗……？』

「我说啊，我们可是当真遭到袭击喔。我可没办法陪你们玩这种游戏。如果你不打算认真回答，我也可以去找警察商量喔？」

我语带威胁，于是小不点纤细的脖子一弯，沮丧地垂下头。可以看到连眉尾都感觉很没出息似地垂落下来。

那模样就彷佛孤单一人被留在敌营正中央的俘虏。

「唔～……这个是……那个，总部发的配给品……虽然也能成为敌意判别手段，但最大的功能是与中央伺服器同步……」

「这没救啦。」

我放弃了。这种情况只能交给那种家伙处理。在各种社群都吃得开，能够对应任何人事物，我们的王牌万事通。

「柚子，拜托你随便问问吧。」

「包在我身上！好啦这位小姐，就请你全身脱光光坦承一切吧！」

我将事情全部丢给卷起袖子的柚子，站起身来。

小不点大概是个爱作梦的孩子吧。

线条纤细，不健康的样貌，身体四处可见好像快冒出来的骨头。看起来就体弱多病的感觉。倘若去小儿科或育幼院，彷佛会看到一堆这种小孩。她会在晚上到外面乱跑，跳入妄想世界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种症状就类似麻疹。无论谁都一样。没多久就会伴随著成长逐渐忘记心灵冒险，这就是一股的小孩。

但是，监督这过程的人应该是双亲吧。

我在隔著门的独立厨房中穿上围裙。一肚子火烧得我肚子都饿了。这么说来，晚餐只有吃吉拿棒跟鸡块呢。

冰箱里有昨天没用完的绞肉。我将切末的洋葱与红萝卜一起放到抹了油的平底锅炒，用目测洒了些酒、味酣、番茄酱和砂糖。多放点番茄酱是我偏好的味道。

「你们要不要也吃一点？」

我朝客厅搭话，于是在不绝于耳的笑声空档，传来「嗯～」或「好～」这种敷衍的回应。

那边似乎聊得很起劲。不愧是跟各种社群都能友好相处的柚子。无论是电波男或自命不凡女或辣妹，统统来者不拒。

我耸了耸肩，准备三人份的盘子。

我将切成大片的莴苣与迷你番茄洒到保温的饭上，再放上炒到香味四溢的肉。最后再打个加热到入口即化的蛋，佐上起司，就完成一道简易宵夜（塔可饭）了。这种料理就是因为卡路里高才好吃呢。

「饮料只有麦茶。可以吧？」

我把料理与三个杯子、三根汤匙一起并排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柚子立刻容光焕发。

「小结真～厉害！天才！佩服！三星大厨！」

「你真夸张。逼不得已的话，这种程度大家都会做啦。」

整个过程都很随便，完全是一个人吃专用的饭。我能够做这道料理，也只会做这道料理。

这世上的某处，说不定有非常得天独厚的家庭，小孩会跟温柔的母亲感情融洽地一起亲手做给别人吃的料理。不巧的是我们家并非那种特例。到处都有不尽自己义务的父母亲。这是常有的事情。

小不点双手抱膝坐在矮桌角落，目不转睛地盯著宵夜看。

她用握拳的姿势没规矩地握住汤匙，然后扒了口饭放入嘴里。

「…………」

她就这样以嘴里含著汤匙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调味太那个的话，就加点酱油什么的吧。」

因为我没让人吃过，说不定这不合他人胃口。我自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

我正要站起身时，小不点咀嚼了好几次，软弱地颤抖著身体。

「向总部申请更新。将对象转移至第一种观察保护生命体……」

她注视著我，不健康的眼眸眨了好几次。紧握著汤匙不放。大概是那个吧。在开玩笑吧。

「会冷掉的，快点吃啦。」

我拍了拍她的头，于是小不点发出「唔唔」的呻吟。然后似乎很开心地连连点头，忙碌地动起汤匙吃个不停。

「啊哈哈，小不点点现在没办法连结，什么向总部更新，根本没意义嘛！这哏真好笑！」

柚子嘎嘎笑。小不点也点头同意。两人互看彼此，像是在说「耶～」一样地击掌。惨了，我完全不晓得到底是哪里好笑，真有趣啊。

「……怎么？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吗？」

「啊，对了对了。得碰碰地跟那边也说明一下才行呢！」

柚子像是听到我这么说才注意到似地敲了敲手。什么『那边』，你现在是打算待在哪边啊。我不在的期间，究竟进行了怎样的沟通啊，这个沟通力点满的外挂怪物。

「那个呀，小不点点，应该说是MNBVC78比较好吗？嗯，算了，随便啦，她说在刚才的战斗中因为被揍飞的冲击，与中央组织的网路啪～地脱洛了。所以那个像徽章的东西已经是垃圾＆垃圾！」

「啥？」

「小不点点就类似某种军队的士兵，有个像是伺服器的东西会累积那个群体的情报，啊，这是双关语喔！军队与群体！很厉害吧！听说他们透过定期从那里同步资料，可以大家拥有相同的意志与自我呢。」（注4）

「喔、噢。」

「可是连结断掉的话，就会两边都无法反映资料；同伴目前怎么样了，自己目前在哪里，吃不到报告联络商量的菠菜，营养均衡陷入危机！没办法变成卜派！像这种感觉？」（注5)

「噢……」

「所以她现在没办法联络上同伴，只有会成为杂讯的个体独立资料逐渐蓄积，超级不妙！迷路的行军蚁要上哪去呢？答案是……到你家去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懂了吗？」

注4「军队」与「群体」在日文中发音相同，皆为「ぐんたい」。

注5报告联络商量原文为「报告联络相谈（ほうこく·れんらく·そうだん）」，将第一个字的发音连起来刚好是菠菜（ほうれんそう）。

「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

我感到绝望。

天不予二物。沟通能力高强的柚子，无论跟谁都能以轻飘飘的话语互相理解，但相对地超级不擅长输出情报。

在说明重要事情的时候，大量添加双关语、搞笑和感情表现的话，会搞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小结，你用过线上储寸（Online Storage）吗？小不点点是个别终端机，网路连结则是网际网路，中央组织就类似云端服务（Cloud Service）的资料伺服器——我想应该是这样。」

「Cloud……Service……？」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呢。总觉得伊莫莉还亚莫莉的其中一人，曾说过赛菲罗斯大人超帅好萌。咦，这个叫Cloud的没出现吧。

「不是那个Cloud啦……那太古早啦，根本是旧世纪的老奶奶啰，小结……」

「啊？」

「只要用一台电脑更新资料，无论是智慧型手机还平板，资料都会同步反映出来那种的……像是Dropbox或Google　Drive。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啦。Google　Drive？是游戏的同伴？Puzzle&Dragons？」

「……啊～嗯。没错没错。用游走边缘的宽松判定来看，变成现代风啰，小结！这样你就成了现代的女高中生啦！」

她用彷佛在怜爱红耳龟或仙人掌的眼神看我。看到无忧无虑的悠哉少女摆出那种表情，让人小小不爽。小心我宰了你喔。

「总而言之！」

柚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塔可饭，咔铛一声地敲响汤匙。

「这女孩现在是个迷路的孩子，她说只要连接不上总部，就无法说出任何重要的事情！以上，报告完毕！多谢款待！很好吃！」

报告完毕个头啦。什么都还没结束啊。

结果，还是不清楚她跟袭击我们的角色扮演狼是什么关系。当然也不晓得她跟那个围巾男的关系。

只是白白带了个大有内幕的小孩子回家嘛。

「这是叫我怎么办啊……真是麻烦死了……」

我趴倒在桌上，于是有人从旁边轻轻拉扯我的衣服。

一看之下，是小不点小小的手指稍微抓住我的衣襬。在空荡荡的宽广屋子里，一脸不安的模样，宛如无依无靠的小狗将他人误认为母亲一般的动作。

在每一处都十分娇小的脸部零件之中，茫然下垂的双眼，彷佛在观察什么似地仰望著我。

「……怎样啦？」

「再来一碗……」

小不点将变空的盘子轻轻递给我。你的神经也挺大条的呢。

※

早上，到了电车开始行驶的时间，柚子说她要回家。

她跟小不点尽情聊天玩乐，我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期间，似乎也嘻嘻哈哈地吵闹著-真是个自由的家伙。

因为大厦的构造相当复杂，所以我送她到楼下。

我们搭上那种不插入安全钥匙就不会动的电梯里，柚子还活力充沛地哼著歌。一问之下，据说那是正义同伴的主题曲。

「……那家伙好像说她是隶属于打倒邪恶的秘密组织？」

「没错！在坚持不懈的交涉之下，本官成功问出这般深入的情报！比小结还要强强滚地变成好朋友啰！」　　袖子心情愉悦地跳了起来。恐怖的是，这并非熬夜没睡的兴奋感，或狂喝了一堆酒的缘故吧。她的言行举止完全跟平常没两样，人生看来相当幸福，真是太好厂。

「真帅气呢～正义的同伴。既然她那么小都能当上正义的同伴，我是否也能从现在起转往那方面就职呢～然后锵锵～！咻咻～！哔哔～！地变身，与巨大怪兽战斗！」

我认识的正义同伴正逐渐增加呢。大家都跑去当英雄，导致敌人的供给跟不上需求，最后英雄开始自己制造出邪恶。这世上的邪恶永远不会根绝。真是一点也不可喜可贺。

「……我说啊，你该不会当真相信她说的话吧？那家伙要胡言乱语什么部无所谓，但陪她玩过头的话，从妄想里头醒来的速度会变慢，很多事会变得很麻烦喔。」

在无声地移动著的电梯当中，我有种彷佛会坠入无限的错觉；我用指尖揉了揉眼皮上方。眼影正逐渐脱落。回去后得好好卸妆才行。

柚子目不转睛地看著前方。

「……小结，你知道艾弗雷特大叔（注6）的多世界诠释吗？」

「那谁呀。模特儿？艺人？啊，该不会是Cloud认识的人……？」

「嗯～正确答案！不愧是小结啊！」

「我宰了你喔。」

注6美国的量子物理学家

我从后面戳了戳她，于是柚子身体向前倾，嘎嘎笑著。

她就那样用额头压在电梯门上的姿势，像是要瞪大眼睛观望似地对著前方的景色眨了好几次眼。

「我啊，相信在某处有很多其他的自己。」

「其他的自己……?」

「应该说是平行世界吗——」

当然，在钢铁门屝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假如是便宜公寓的电梯，说不定每经过一层檮，就会与外面的世界擦身而过；但这里可不同。门屝不是玻璃门，声音静悄悄。无论降落几楼，或是外面有谁在，要从里面观察是绝对不可能的。

电梯毫无变化地继续往下降落。

「举例来说，在某个世界我会用剑与魔法展开一场打倒龙的旅程—在不同地方则是变成将棋决定一切的世界美少女高中生棋士；另外在其他地方，则有个搭上人型机器人与盟军战斗的我。」

但是——柚子毫不厌倦地继续眺望门屝对面。

我看不见的景色彼端。并非这里的某处，理当擦身而过的世界，并非自己的自己。

「所以说，就位于其他世界的另一个我来说，这个世界的我就算与正义的同伴成为朋友，我想应该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我认为有那样子的我也无妨喔……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耸了耸唇。

虽然我丝毫不能理解，但总觉得能接受了。

柚子一定也是个懂憬非凡事物的家伙吧。在高中生里头也有一定数量，私底下梦想著非日常，只是不会说出口的那种人。

「小结不会那么想吗？不会作那种梦吗？」

「……到啰。」

「唔喔喔？」

电梯门一打开，柚子便以舞步似的脚步离开大厅。

「那么学校再见啦！到时再咕哇，地告诉我小不点点怎么样啰！」

冬天的早晨还很昏暗。柚子隔著玻璃窥探外面，彷佛在等待朝霞似地朝东方举起手，接著她挥动那手，往左右大大伸开。

然后她灵活地只用脚跟转换方向。蹦蹦跳跳，她持续著雀跃的舞步离开大厦。在泡沫之曲停止响起前，她就宛如委身于舞蹈会的小孩一般。活泼悠闲地不停跳著舞。跳舞，跳舞，跳舞。

「……谁会作那种梦啊。」

电梯门关上后，我在不会前往任何地方的密室中耸了耸肩。

我才不一样。

我跟你们这种家伙不同。跟逃到内心的幻想世界里，或是老是眺望天空的家伙不一样。虽然我知道现实无聊透顶，但我才不会去追求代替现实的东西。

因为无论做什么，活著的世界都不会改变。

这种事情，我从好几年前就知道了。从妹妹消失时起就知道了。

我曾经有个妹妹。

是母亲在别的家庭生下，只有一半血缘的妹妹。

在我刚成为闪亮亮的国中生时，一个陌生名字的寄件人，突然寄了一封信给我。我好奇地拆开信，只见上面用僵硬的字体写著自我介绍、奵几个道歉与好几个问题。

你好，幸会。我是你妹妹。突然写信给你真是对不起。如果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请问结姊姊几岁呢？比我大几岁呢？读哪边的学校呢？有很多朋友吗？

那个妹妹什么的似乎还是小学低年级。倘若是国语课，应该会给她画一朵大大的花，称赞她写得真好。

我心血来潮地回信给她，于是隔天又来了另一封侰。

据说她从以前就知道我的存在。

她似乎是准备周全地在自己的生日，试著写出对还没见过的姊姊的思慕，寄到之前悄悄笔记下来的住址。

信上写了长长一串的道谢，还有更多的问题让我头晕目眩。

谢谢你回信。我非常非常开心。我会当成宝物。我可以再问一些问题吗？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你是什么血型呢？喜欢的书是什么呢？有讨厌的食物吗？敢吃青椒吗？吃饭的时候会不会经常挨骂呢？……我的姊姊是怎样一个人呢？

因为我总是被问的一方，所以关于妹妹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像是她喜欢三丽鸥的角色。母亲的管教很严格。不敢吃青椒。喜欢看书。很不健康。容易受伤。是独生女。

还有，向往拥有姊妹。

她正值爱作梦的时期。八成是擅自怀抱期待，发挥著想像力吧。虽然觉得这害臊得让人好像会笑出来，但感觉并没有很糟糕。

——机会难得，要不要找个地方见面呢？

就在话题正要像这样发展时，持续了几个月的通信，轻易地划上句点。

难得提早回家的父亲，发现放在桌上的那些信，变了脸色。他跟那头的母亲讲了大约一小时的电话，指责她严重犯规。

低年级的孩子，不可能有办法一个人准备好几套信封、信纸与邮票。母亲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监督著妹妹的行动。

『……真是个坏女人。明明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却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父亲像是在发泄似地说道。

就这样结束了。从那天开始，信件就再也没来过。

妹妹从我的世界消失无踪了。

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只是回到原本的生活。

无论是为了干涉过去丢掉的小孩而利用新小孩的母亲，或是针对这点破口大骂，讲话难听到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父亲，都不千我的事。国中生已经是个小大人，可以接受现实毫不讲理的对待了。这世上到处都有坏人。邪恶会在任何地方被制造出来。这世上的邪恶永远不会根绝。原来如此。

上高中之后，我将一直留著没用的三丽鸥信件组塞进垃圾桶。

算了一下，她现在应该是高年级，对方八成早就忘了我吧。说不定已经有真正的弟妹。那样子要幸福多了。

……只不过，在做一人份的料理，或是洗衣服的时候，我偶尔会这么想。如果我们动作再快一点，能够两个人独自碰面的话，会变成什么情况呢？

当然，不会有任何变化。

就算作梦，现实依然什么也不会改变。

因为我没办法到那边的世界去。

※

我回家打开客厅门，没看见应该躺在地毯上的小不点身影。

她将吃剩的盘子与汤匙留在桌上，忽然消失无踪。她不在厕所也不在浴室，当然也不在我的房间。没人看的电视的黑色萤幕，假装不知情地反射著空虚的空间。

「……她逃走了吗？」

仔细一想，这是常有的事。离家少女的行动范本。度过夜晚的寒冷时间后，便尽快离开现场。蠢的当然是没看好她的我。

到这边都还算好。

「被摆了一道……」

她还细心地将我放置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也带走。明明是个爱作梦的小孩，却似乎有这种小聪明。

我这笨蛋呆瓜，真的是大白痴。怎么会用这么松懈的态度对她呢。是把谁跟她重叠在一起了吗？

代替智慧型手机，宛如临别纪念品一般留在那的，是裂成两半的徽章。○与△与◇的标志。我将徽章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总觉得闷闷不乐的心情愈来愈焦躁，莫名地心烦意乱。我随便准备一下打算洗澡，

「笨蛋！」

我狠狠地踹开通往洗衣机放置场的门，于是听见了「呀啊」的微弱声音。

是浴室的反方向。从父亲的书房传来的。

「…………」

我打开门，只见那里宛如夜晚一般黑暗。

可以看见小不点被朦胧的灯光照亮，下垂眼瞪大到让人同情的地步，在房间正中央颤抖的身影。从书架抽出来的书籍在她脚边散落一地，手上则拿著一本书，以及成为光源的我的智慧型手机。

「……你在做什么呀？」

「啊呜、那个、呃、唔唔……」

我透过手机液晶萤幕的灯光，眺望著拚命摇头的小不点；这么说来，这房间从前阵子开始就断电了呢——我这么心想。

「因为无法更新资料，我感到很不安……至少想看些书……」

「啊～？简单地说，就是你喜欢看书吗？」

「咦、呃……大概是那样……」

小不点彷佛游乐场的打地鼠一样，把头上上下下，连连点头。

我没有阅读的习惯，因此我房间里没有书架这种东西。但父亲喜欢看书，喜欢三丽鸥的某人也是那种类型。

虽然我一点也不懂阅读别人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别未经许可擅自使用我的东西啦。」

「……啊呜……对不起……」

我从缩起身体的小不点手上，拿走智慧型手机与书。我不经意地翻过来看书名，发现是《怪人王子与某某公主》。

听说是同班同学常盘桃香的出道作。

总是高高在上，从教室角落用冷淡的视线睥睨周围的那女人。因为同学成了作家一事在班上掀起话题，我想她一定是写了非常聪明的书吧，因此抱著揶揄的心态买了下来；但从第一页的第一行开始，就超乎想像地充满一堆不知所云的话，根木看不下去。

我们脑袋的构造确实不同。像她这么聪明的话，也难怪不想跟我们交谈吧。毕竟她就算不专程降落到这边，也能待在不用介意俗世的位置上。宛如在天空飞翔的鸟。

「……你用不著看那种书啦。」

我咂了声嘴，粗鲁地将书塞回原本的书架上。

「话说，你的头很臭耶。你应该没好好洗过吧？」

「啊、啊呜……」

「别『啊呜』啦。会留下味道的，快离开这里啦。」

「……啊呜……」

小不点沮丧地垂下头，她的眼神彷佛被主人殴打的狗。毕竟是事实，这也没办法。她散发出一种好像放置了一年的睫毛膏瓶的味道。

垂下肩膀的小不点无精打采地前往玄关。

我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这边。

「你要上哪去啊。你现在要去洗澡啦。」

「咦……咦，欺——」

她用惊讶的眼眸仰望我好一阵子。小不点似乎总算理解了意思，她的表情彷佛要被带去卫生所的小狗。

她在脱衣处闹得太厉害，因此我几乎是用剥的脱掉她的衬衫，将她扔到浴室里面。

『危险，危险，火速请求重新考虑。泡水会导致本机器遭遇无法预料的状况。危险，危险，请火速准备避难……』

「吵死了，闭嘴。」

她又开始用不同的角色语调讲起话来，因此我感到厌烦，将她推到浴室用的椅子上。

「是说你那个说话方式，我最近才听过呢。是电影首映会。前阵子上档的电影中，好像有个机器人就是那样子讲话。」

「……我、我不晓得……我没看过那种冒渎原作小说的科幻片……」

小不点摇了摇头。浴室的镜子照出她装傻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假装不知情地询问她。

「一开始碰面时的那个，是什么来著啊，喏，像是模仿无聊的上班族，还是夜晚即审判什么的。那些也是模仿电影？那边是书？」

「……大多是书……因为看书很有趣，我喜欢阅读……」

「像那样讲些好像游戏的台词，大家都会陪你演下去吗？」

「嗯。我是第一次见到不愿意配合的人，所以吓了一跳……」

小不点的头这次纵向移动了。她真老实。老实是件好事。

但是，她不该承认那些角色是演技吧。这家伙的妄想设定实在太过粗糙啦。她的想像力形同废渣呢。

「那么，泡水会有危险的是科幻片的机器人设定，你应该不一样对吧？你单纯只是讨厌被水弄湿吗？」

『…………无法解读质问的意图。结束程式……』

「我说你啊，要扮演到底还是不要，选一边站啦。」

废材小不点在很多方面都无药可救，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回想起迷上某个摇滚乐团的朋友。那家伙不管什么事都要用歌词来述说。倘若没搭上电车，就会用《TRAIN-TRAIN》来表现此刻的心情—在宠物店看到仓鼠，就会得意洋洋地哼起《LINDA　LINDA》。但邀她去看现场演唱会的话，又会突然变得很老实的那种人。

会模仿在书上看到的角色的小不点也一样。只要当作她就是那种个性，无论哪边都不是不能来往。

「好啦，别啰哩啰唆，闭上眼睛。」

「……唔～」

我将莲蓬头高举在她头上威胁她，于是小不点总算放弃挣扎似地缩起脖子。她紧紧闭上双眼，嘴唇抿成へ字形，且不停颤抖著鼻头。

我用水从头冲洗她的身体，于是「呀啊，」还「呼咦！」的悲痛叫声在浴室里回荡。使劲站稳在瓷砖上的小小脚尖，微弱地颤抖扭动著。

果然她无论怎么看都像只小狗，没有浮现那种在帮弟妹洗澡的感觉。

洗了两次头加上一次润发后，小不点的头总算正常了点。毕竟手指能够伸入发丝之间，实在是很大的进步。用梳子帮她梳头的话，说不定看起来还是个有点正的美少女。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缓缓照射进来。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暂且打开浴室的门，拿了浴巾边帮她擦头发边这么问。只要穿上整齐的衣服，现在无论在派出所前怎么跳跃，都不会被抓去辅导吧。

「……唔，……？」

她似乎听我这么问，才发现水流拷问已经结束了。小不点战战兢兢地睁开一直闭上的双眼。抿得太用力的へ字嘴似乎恢复不了原状，她在镜子里露出苦恼的表情。

「你不想回去的话，暂时待在我家也行。反正今天是星期天，你学校放寒假了吗？」

「……我原本就没上学……」

「哦～那你平常在做什么呢？」

「……打倒邪恶……」

「就是这个。」

这模式好像在哪听过。是电波。电波又来啦。我的周围充满电波。

我露出苦笑，心想她就是这种角色，所以也没办法呢。

「总之——」

「……嗯？」

「我想睡了。我要再去睡一觉，你也睡吧。」

「……嗯。」

打倒邪恶的正义同伴二号，坦率地点了点头。

到处都有邪恶。到处都会制造出邪恶。父亲认为的邪恶。松冈认为的邪恶。这世上的邪恶。世上的邪恶永远不会根绝。这个现实当中存在著无数的邪恶。我家有一个正义同伴，或许也无妨吧。

我并不是在追求别人当代替品。在街上捡到的电波少女，不会成为不曾见过的妹妹的替身。不可能当得了替身。弄错的选项要重新来过这种事，在现实世界怎么可能办得到。

不过啊，没来由地，我将浴巾盖在她头上时，顺便把她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小不点缩起脖子，从毛巾缝隙间仰望著我。她虽然不会抵抗，却不满地嘟起嘴。彷佛客气地在抗议被抚摸一事的小狗。

「姆啊～……」

她感到困扰似地低吼的那声音，感觉莫名滑稽，我又笑了出来。

擦拭完之后，我让她举起双手比万岁的姿势，帮她换上睡衣。那睡衣上画著很早以前的热门角色插图。虽然像三丽鸥角色一样一点也不可爱，而且很难说是时髦漂亮的设计，但不可思议地非常适合小不点那双宛如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你接著要打倒哪里的邪恶啊？」

「……最后发出的指令是打倒吸血鬼……但不晓得现在变怎样了……」

「最近变多了呢。我念的学校似乎也有吸血鬼喔。」

然后，我们互相依偎，睡在同一张床上。

※

进入寒假俊，距离新年也只剩几天的夜晚，我接到一通号码陌生，但声音耳熟的电话。

「今天能见个面吗？」

风吹确实这么说了。

这还真是稀奇。在学校总是我去关切他，他几乎没有主动做出任何行动过。更遑论长期休假中了。那家伙是产生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啊？划时代。大爆炸。寒武纪大爆发。技术奇异点（Singularity）。虽然我统统不知道意思，但大概是那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叩我，所以今天就是风吹纪念日。

……他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试著想了想，但我们感情没好到能列出好几个无聊的理由。

搞不好是要庆祝迟来的圣诞节喔——我这么心想。

因为现在这种时期，照常理来想，男女见面的理由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吧？他意外地有可爱的地方嘛。

那家伙的围巾也有些破旧了。差不多需要换一条新围巾啦。我看了看时钟。现在的话PARCO百货还开著。我急忙出门，到五楼的名牌专柜买了条红色围巾。虽然已经过了关店时间，但我拜托店员帮忙用缎带包装。袋子也认真选了相当可爱的图案。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没有附上留言卡。大概就这样吧。好女人是不会太廉价出售自己的。

风吹说他会在学校等我。

我嘿哟一声跨越过校门，沿著校舍墙壁前进。

我压抑住兴奋雀跃的脚步，拖拖拉拉地走著，比他说的时间稍微晚一点露面。

我转动手电筒的光芒，于是隐约浮现一个人影。

「……我在这里。抱歉，这么晚找你出来。」

风吹连个灯也不带，伫立在校舍后方的垃圾场旁边。

「嗯。没差啦。」

我一派轻松地举手回应，走近他身旁的同时，忽然感到疑惑。

风吹没有隶属于任何社团。为什么非得要特地约在学校碰面呢？我感到疑问。虽然事到如今才思考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夜晚的星空下，风吹像是在寻找话语般地搔了搔脸颊。

「我有件事想问真光寺同学。」

「嗯。什么事？」

我靠在墙上，催促他说下去。只有沉默填满两人之间。

现在这情况感觉很青春呢，我这么心想。嗯。我一直想要有这种体验。我注视脚边，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偷瞄了一下旁边，只见风吹正看著天空。

——一如往常。用跟平常一样茫然的眼神看著天空。

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怎么说好呢……我有个一直在找的东西，却怎样也找不到。我想应该是因为连结断掉，所以无法由这边主动追捕。明明想趁增援来之前，先确实打倒对方呢。」

「……啊？」

「我在想真光寺同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在某处附带○与△与◇图案的宇宙机器人……」

啊，是喔。来这招？

在我乾笑地注视著风吹的期间，他针对无关紧要的『寻找之物』，啰哩啰唆地讲了一堆详细情报。彷佛他纯粹只是想问这件事，而特地叫我出来一样。当然，连圣诞节的「圣」字都沾不上边。

说得也是呢。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在街上擅自救了人，却连名号也不报一下。之后问他时，他说什么「你别太接近『这边』比较好喔」，自以为是漫画里的义贼，那装傻的声音我还记得喔。但自己有事想问的话，就这副德行吗？

风吹将视线从天空移向这边，像是感到惊讶似地抽动了一下肩膀。

「真光寺同学。坦白说，我有时对他人的感情相当生疏……如果误会了很抱歉。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我没在生气！」

我怒吼了。就连那个真光寺同学什么的称呼，都让我火冒三丈。

不管是这边还哪边，都没有关系吧。即便不是普通人，也应该有所谓的公平手续。

我明明直接叫他风吹，他却一直加个同学来称呼我。这种状况完全不公平。根本一点也不公平！

我在包包里捏烂用缎带装饰的可爱袋子。

这几天来，小不点确实一直待在我家。

『……在连结复活之前，储备力量……然后前去打倒吸血鬼……』

她一脸凛然地这么宣言时，我还热情地替她鼓掌呢。

那时的她气势十足，但在父亲一度回家时，却躲在我床上的棉被里颤抖个不停；不过她其实不用在意的。因为那个人对女儿的私生活并没有那么感兴趣。我告诉她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想我们大概愈来愈亲近了。

但是，那跟风吹有什么关系啊？

如果他有秘密，那我应该也可以拥有秘密吧。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Give　and　Take。公平交易。双赢关系。虽然这些我也不晓得意思。

「你为什么在找她，告诉我原因啊。不然我无从回答起。」

「原因吗……」

风吹像是感到踌躇似地游移著视线。

过没多久，他缓缓伸出手，打开旁边组合屋的垃圾场的门。

被涂成一片漆黑的空间在那里扩展开来。与白天杂乱无章的模样截然不同，散发著诡异的夜晚气息。

「能请你看看吗？」

「……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我眯细单眼，看向他指的地方。在入口附近，厨余的网子底下。有个像破抹布的物体倒在那里。

我用脚尖戳了戳那东西，拿手电筒试著照亮看看，然后咂了声嘴。

是狗的尸体。

「……这怎么回事？」

「是我干的。」

我转过头，只见风吹一脸呆滞地点了点头。

喂喂喂，正义的同伴搞到最后反而对猎奇事件萌生兴趣了吗？我笑不出来。实在是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那是简易机器人喔。你看，零件跑出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试著拿起来看；的确，像齿轮一样细微的零件从它体内掉落出来。眼球是弹珠，牙齿是塑胶。摸起来也很粗糙，好像老旧的橡胶。

只有尖尖的黑色尾巴，是唯一做得像真狗的部分；其余剩下的地方都只是人造品。内部似乎设置了复杂的电路，但如果在明亮的地方碰到这种玩具，会相信它是生物的，只有相当不解人情世故的温室花朵而已。嗯。要说我嘛，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种东西喔？

「然后呢？你为什么破坏了它？总不可能是拿玩具来玩玩看，结果就没电了这样吧？」

「这是我的敌人操纵的监视装置。用来搜寻邪恶，向总部报告的东西。虽然我停止了它的功能，但没有赶上。这家伙看见的东西，会透过网路传递给所有机器人吧。他们很恐怖喔。不是像这样能够看到零件的粗糙构造，而是拥有实际的骨肉，会流出类似血液的红油。」

「喔……」

我头痛了起来。我怎么会这么悲哀，在年底被迫听这种故事啊？为了迟来的圣诞礼物特地被叫出来听同班同学热烈的电波言论，像这样的女高中生，找遍全天下大概也只有我吧。

「我想要不了一个礼拜，我的敌人就会爆发性地增加。他们会前来打倒巨恶。」

「你说巨恶，那种东西是设定存在于哪里啊？」

风吹的视线移动了一下。在茂密的杂木林前方，有个外观像是跟不上时代的广告宣传车一般的旧校舍沉睡著。

那种地方除了神秘现象，应该没有任何东西才对。

「话说我不是很懂耶。无论是敌人还什么，如果对方会帮忙打倒坏人，那不是很好吗～?」

我开玩笑地询问，于是风吹以绝妙的角度歪了歪头。

「事情没那么简单。自称是正义同伴的他们决定的邪恶，跟我认为的邪恶并不同。也就是说，我是正义同伴的敌人。」

病情正稳定地逐渐加重呢。要不要帮你多开点药呢。

「那些家伙——宇宙机器人会对以他们自己的标准所认定的邪恶执行正义。他们藉由常人的眼睛不可视的光线停止对象的动作，在一定时间之后连同敌人一起自爆。你不认为这样无差别而且残忍至极吗？所以我为了阻止他们，一直在战斗。我一直不断在狩猎不规则地从天而降的他们。」

我明明问也没问，风吹却滔滔不绝地游说。

虽然他因为自己的脸比较那个就一直不客气地接受我的那个，但不适可而止的话，我差不多也当真要那个啰。那个。就是那个。要弃你不顾啰。

「简单地说，就是你在打倒专找坏人下手的自称好人，对吧？」

看在风吹的脸那个的份上，我决定稍微站在对方的场地上跟他战斗。

我对著肯定的风吹竖起一根指头。

「我问你一件事，正义同伴的根源是什么。政府？黑帮？大富翁？」

「……这点就算调查，也不是很清楚呢。因为曾有人说那或许是宇宙人为了管理监督人类而制造的，所以我也没来由地称呼他们是宇宙机器人。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个充满谜团的组织啊。」

「我想这是因为他们会在暗地里行动，而且就算被抓到，大部分也都会自爆的缘故。」

「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一个区区高中生会知道这种事啊？」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给电波男会心一击。

才这么心想，风吹便乾脆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以前也曾经隶属于那个组织。即使是现在，连结也联系著。只不过，仅限于下载线路。我偷偷地单方面接收对方的资料。」

「啊啊，来这种设定……」

我甚至感到佩服了。电波男不愧是天天与电波在战斗，会构筑出隐蔽自我矛盾的理论呢。不过那样等于在说你自己也是机器人，真的没关系吗？你户籍什么的是怎么处理的？为了隐藏矛盾的矛盾，会连锁地唤来更多矛盾喔。

「发生很多事情，我现在成了他们的敌人。这样你明白了吗？」

够了，随你便吧。

我耸了耸肩，于是风吹似乎以为我认同了，他说「言归正传——」。

「我正在找那个宇宙机器人。虽然她会采取类似双脚步行的黑狼体型，但在必要时刻，也能够变成人型。」

他含意深远地窥探这边的眼眸。

明明是晚上了，这样靠太近啦，近得不能再近。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那些家伙——会抽出在书籍上学到，最适合当下情况的角色资料。」

「书上的资料吗……」

我忽然想到小不点。

她喜欢读书，而且经常扮演成某个角色的地方，确实也不是不能说有点那种倾向。但她的设定很粗糙随便，最后甚至自己爆料那是演技，所以明显不同呢。

像是之前啊，她的设定是在资料上不晓得纳豆这东西，埋怨著『这才不是食物……』，所以我硬把纳豆塞入她嘴里，结果她泪眼汪汪地挣扎抵抗。

有那种废材机器人还得了啊。

「——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角色』喔。」

风吹用感觉莫名悲伤的眼神看向我。

「一切都是演技。他们会表现出遇见的人各自最盼望的演技。像是模仿对方无意识地抱持著好感的男生，也会试著做出跟对方以前过世的父母亲一模一样的举动。有时是虽然粗暴但也有温柔一面的大哥，有时是明明温和却天不怕地不怕的慈祥老爷爷……」

——有时是像要人费心照料而无法弃之不顾的妹妹。

风吹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低喃，平静地继续说道。

「真光寺同学。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你真的对宇宙机器人没印象吗？」

「——……」

我哑口无言。

呆滞的眼神正看著我。彷佛看透了一切。

「不知道的话，维持那样就行了。但是，请你小心喔。倘若跟总部的网路断绝，现在或许不会立刻行动。但假如取回原本的力量，一定会对你造成危害。我希望你别跟她们靠太近呢。」

「……这个玩具——」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用下巴指了指脚边的玩具。

「万一被老师看到内部构造，要说明很麻烦，你别当作垃圾丢掉啊。」

我始终不想说那是机器人。万一承认那点，感觉之后战线就只会拖拖拉拉地后退，会什么也保护不了。

虽然风吹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他还是点头了。

「我去埋到杂木林里。」

「……嗯。」

我不想在星光之下与他四目交接，那家伙离开垃圾场后，我仍暂时茫然地伫立在黑暗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

我不禁叹气。这是因为我没能一笑置之，也是因为我感到困惑。

最重要的是，我感到焦躁不已。虽然不太清楚是针对什么。

虽然我平常就容易动怒，不过最近火大的情况也太多了。

我为什么在生气啊。我是对什么感到厌恶呢？

我咂了声嘴，慢慢走到外面。

这时很倒楣地遇到了同班同学的常盘桃香。

※

风吹好像只是从农具放置场拿了铲子过来，还没有埋掉玩具狗。

我一走出组合屋的垃圾场，就不小心踩到了那东西。

常盘确实目睹了那一瞬间吧。像是把人当傻瓜一般，她冷淡地皱起工整的眉毛。真是讨厌的表情。那是轻视别人的眼神。

虽然我也觉得都到了这个年纪，还在玩玩具的高中生实在太扯。

「……别一直盯著我看啦。」

我感到尴尬而咂了声嘴。一如往常没有回应。

虽然不晓得自命不凡女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四处游荡，但就算询问，她也不会告诉我原因吧。因为最近这女人甚至连我跟她打招呼都没回应过。她居住的世界似乎跟一般同学不同。她不会正眼与人相视，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既然如此，那赶快离开就好了；但常盘却动也不动地停留在原地，以高高在上的视线一脸怀疑地看透我们。我想我们彼此都是非法入侵学校，但这家伙说不定有偏偏不会挨骂的特别理由。

「都怪风吹慢吞吞的啦。」

被讨厌的家伙发现啰。这下怎么办啊。

我瞪著风吹看，于是他一副交给我的样子，轻轻点头回应。

感觉他好像会顺势说明起宇宙机器人什么的，因此我连忙踢了他一脚。你试著跟她讲那套电波说明啊，只会沦落到被嘲笑的下场啦。

「就说我讨厌麻烦事了嘛。」

「……抱歉。对不起。」

他稍微有些认真地道歉。木头人似乎也回想起从国中开始，我是为了什么在藏匿他的异常行动。

至今为止我一直苦口婆心地劝告他。

在学校里面，位于，普通人。的范畴是很重要的。被分类到不是普通人那边，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只有特别有才能的特权阶级，才能被允许并非普通人。例如像是这个女人。

「你很碍事耶，快滚啦。你是叫常盘来著？我讨厌你的眼睛。」

我说了些微不足道的坏话，但光是这样似乎就触怒了她，

「你、你做什——！」

她瞬间以迅速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俐落地推开了我。

暴力来得真快耶。真恐怖。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仰望著常盘。

那里只有宛如黑夜一般看不出感情的视线。

她才刚伸手推倒别人，却彷佛只是击溃一般的坏人，若无其事地稳稳站在那里。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

我真的不擅长应付这个叫常盘桃香的女人。

我感觉她在别的意义上，散发出跟班导松冈同样的味道。深信只有自己的立场是正确的，丝毫不会怀疑。会将自己的正义强押在他人身上。

「你……感觉很恶心耶。」

我忍不住说出这种小学生等级的坏话，自觉到自己又因此感到焦躁。

感觉很不爽。真的很不爽。并不是对常盘感到不爽。我也不晓得自己在气什么。唯一知道的是，我对很多事情感到厌倦。

「不可以打架啦。」

风吹用平坦的声音劝阻我们。像是在说两边都该罚一样，平等地对待认识已久的我与突然冒出来的这家伙。不知为何，我毫无意义地对此感到火大，咂了好几声嘴。

不是普通人的家伙，无论是谁我都最讨厌了。

「真是够了，别闹了好嘛……」

我不管啦。无论是电波男或玩具狗或自命不凡女，都随你们便吧。

我丢下所有烂摊子迈出脚步。虽然知道风吹一脸为难地看著这边，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头发被冬天的风吹动，搔痒著颈项。我看向脚边，只见红色发圈掉落在地。

似乎是因为被推开的冲击而松脱了。我将已经被泥土灰尘弄脏的那东西，混杂著焦躁丢到附近的草丛中，抬头仰望一片漆黑的夜晚。

圣诞节的魔法早已经失效，看不见星星与月亮。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

无论心情多糟，时间仍会擅自前进。平等，或是不平等地前进。

年底年初眨眼间就过去了。

「我肚子饿了，要出去吃饭吗？小不点现在看的是什么？」

「《向达伦大冒险》第三集……」

「还有几本？」

「……全十二集……」

「啊，嗯。那我煮点什么好了。你想吃什么？」

「塔可饭！」

「好、好。」

我在家游手好闲的话，小不点也会跟著一起游手好闲。她从早到晚都只顾著看我买给她的小说。即便我不经意地观察，还是觉得她看起来只像个游手好闲的离家少女。或是只具备游手好闲功能的机器人。

我开著红白歌唱大赛没关，聆听除夕钟声，一直观看艺人的整人节目或不为人知的技艺表演大会；但也差不多厌倦这样游手好闲了。

新年第四天的傍晚，我跟小不点出门进行迟到很久的新年参拜。

毕竟已经过了新年前三天，涩谷的小神社也不会挤满参拜的客人。摊贩也几乎都撤掉了。坐在长椅上悠哉抽著菸的老夫妇脚边，可以看见三色猫亲子躺在夕阳孕育出来的细长向阳处中打瞌睡。

「嗯……？」

要拿出香油钱时，我注意到一直放在包包里的包装用缎带。

「这就给你代替压岁钱吧。」

「……是什么……？」

我将整个袋子交给她，于是小不点歪了歪头，有些粗鲁地打开袋子看里面。

「……哇～喔。」

一确认到围巾，她那张表情肌不太活跃的脸，立刻很难懂地绽放出笑容。她雀跃地将围巾绕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眨了几次眼睛，抬头仰望我。

「……一样的……」

她的视线前方似乎是我的发圈二号。的确两边都一样是红色。这还真是教人吃惊。这完全地显然是偶然。

「嗯，很适合你。」

因为是男用的，颜色对小不点来说或许过于厚重。她现在穿的牛角扣大衣也太大件，是不是有必要正式地帮她买几套衣服呢？

就在我盘算著这些事情时，小不点用手指摸了好几次围巾的缝线，然后小声低喃。

「这个其实是要送谁的礼物……？」

……她在奇怪的地方直觉很敏锐呢。不过，毕竟包装袋上印著圣诞快乐的字样，这也没办法吧。直觉根本没关系。我的小不点看得懂汉字，也看得懂英文。

「没什么，是个可有可无的对象。根本没有送礼物的价值。可以让小不点用我反倒更开心呢。」

我嗤之以鼻，小不点盯著我看了一阵子后，将视线移向地面。冰冷的石造阶梯缝隙间，混杂著点心屑。她眺望著那个，小声低喃道：

「……你的表情，看来很悲伤……」

「就说我是觉得焦躁嘛。」

「……这个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买其他东西送那个人比较好，也说不定。」

她身体虽小，却会说些异常聪明的话。她明明不懂那些事情，我却好像被建议了一样。

我叹了口气。

「我不会买啦。我决定在对方送我东西前，什么都不要给他。」

「原来你想要礼物啊……」

「啊？我才不想要呢。」

「但是收到的话，你还打算回礼……love　love？」

「……啊？」

「你想那么做的话是无所谓……但你还年轻，用不著拘泥于一个人……」

小不点一脸严肃地低喃，在我借她穿的大衣里双手交叉环胸。

我收回刚才的话。不是好像被建议了。

这家伙完全是要给我建议的意思。博学多闻的小不点老师陪你商量恋爱烦恼。是瞧不起人吗？

「……是怎样的男生呢，有希望吗……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吵死了，笨蛋！」

我发出怒吼，将她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小不点发出有些害臊的声音说著「讨厌虫虫～」还「反对暴力～」，将头向我身上磨蹭。我搔了搔她纤细的腋下，她便一脸痛苦地挣扎，轻轻拍打著香油钱箱。

我明明这样教训了她，获得解脱的小不点却看似满足地将脖子上的围巾弄整齐。她偷瞄观察我，那眼神散发强烈的「我说出来啰」的感觉，实在教人火大。

常有这种想对兄姊的恋爱情况插嘴，傲慢自大的弟妹呢——我忽然这么心想。

二拜二拍手什么的结束后，我们离开社殿，坐在老夫妇旁边的长椅上。

「看你很认真地祈祷，是许了什么愿望啊？」

话说主动开口说想去新年参拜的，就是这家伙。我才心想她寄宿在我家的期间，对这社会的事情变得挺感兴趣了呢，结果——

「希望可以打倒邪恶……」

我太天真了。小不点将日本的传统习俗跟自己的世界连结起来。她要从梦中醒来的日子还很遥远。

「可是你跟某人不同，丝毫没有在进行正义活动的样子耶。你对设定的入戏程度是否太浅啦？」

「……因为力量没有恢复……」

小不点小声低喃。在网路连结断绝的状态下，无法跟同伴携手合作，也得不到敌人的情报。所以不想行动——她似乎是在这么辩解。八成只是在我家过得太舒适而已吧。

「都过这么久了，Cloud的力量？之类的？应该已经不会恢复了吧。与其一直想个不停，不如试著去发现更有趣的事情吧。」

「那种事……」

小不点像是要吞下什么似地闭上嘴，然后缓缓开口。

「……那才是正确的事情？为了世界打倒邪恶。是坏事？」

我本打算立刻回答她「那当然了」，但不知何敝，觉得呼吸困难。

「如果你当真那么认为……那么做也无妨……毕竟饭也很好吃……」

跟饭没有关系吧。想笑著这么说的声音发不出来。

小不点用彷佛蠢呆小狗般的下垂眼仰望著我。宛如动也不动地在等待用那单薄的身体构筑起来的妄想设定被摧毁一般。

伟大的真光寺老师陪你商量人生烦恼。长辈给晚辈的正确建议。告诉她坏事就是坏事的忠告。

想著想著，我又有些焦躁起来。是年底在校舍后方也感受过的烦躁。

我咂了声嘴，没规矩地躺在长椅上。视野转动一圈，上下颠倒过来。

漆黑的乌鸦横越过蒙上灰色烟雾的傍晚天空。这是被方便的电线切割得乱七八糟，可怜的都市随处可见的日常。

我在颠倒的世界中，随心所欲地说道。

「那明天来去吧。」

「……去哪里？」

「你想打倒的吸血鬼所在处。」

「欸！」

可以听见走调的声音。

不过，说出口之后，有种内心的症结瞬间去除掉的感觉。可以感受到在肚子里大闹的怒气，正逐渐变弱消失。

「啊～……」

我觉得最近一直很焦躁，但这也难怪吧。因为我一直对我自己感到厌烦。

不回家的父亲认为的邪恶。强迫推销正义的松冈认为的邪恶。冷淡的常盘认为的邪恶。木头人风吹认为的邪恶。世界上明明已经充斥一堆邪恶，用不著连我也去创造出邪恶吧。

我跟那些家伙不一样。

在小不点身旁看著天空的我，跟只会看向前方的那些家伙不同。

虽然这条街充斥著大楼与霓虹灯，但在那片天空的深处，有遥远的宇宙。即使谁也看不见，但一定存在。就如同不可能存在的吸血鬼住在旧校舍一样。

并不是我的世界动摇了。认为吸血鬼不存在这件事，与挂念主张吸血鬼存在的人这件事，一点也不会矛盾。

「你的新年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呢。恭喜啦。」

我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想去见吸血鬼。

小不点眨了眨眼，像是在观察我似地眯起下垂眼。她似乎在烦恼我是不是认真的。

「可是，我不晓得地点……」

「我说了我学校也有一只吧。」

「可是，可是，说不定很危险……」

「你并非看过对方实际上的强度吧？搞不好对方意外地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材吸血鬼，还会感到害怕，事情能够和平落幕也说不定喔。」

「……是这样吗……」

小不点还有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看似诧异地感到困惑。

「呃，你说『对方也』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对方』可能不是废材？」

「……唔～……」

单薄的脸颊气呼呼地鼓了起来。她将脸撇向一旁。

「闹别扭啰，闹别扭啰。小不点真好懂呢。」

『噗噗卡噗～请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如同往常，小不点逃避现实去模仿某个角色的声音，我则大刺刺地笑她。因为她鼓起的脸颊好像会变不回去，我买了摊贩的章鱼烧给她。

「美乃滋，有好多美乃滋……！」

「是、是。」

她果然是个小孩。只是嗅了嗅味道，就仿佛小狗一般开心地不停用头磨蹭我的肚子，真是单纯的家伙。

『——我希望你别太靠近他们呢。』

我忽然被迫回想起风吹的忠告。

要小心喔——他好像这么说了。我耸了耸肩。

就算她是宇宙人制造的机器人，那样其实也无所谓。

再说，我周围净是一些怪人。普通人大概只有我吧。就算正义的同伴变成宇宙机器人，也没差多少不是吗？事到如今，跟这家伙一起去找吸血鬼，是会有什么实际损害啊？

「还剩一个，你吃得下吗？」

「……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嗯。」

我们两人一起吃一盒章鱼烧，同时不经意地环顾著神社。

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长得很相似的老夫妇温和地聊著天。带著小孩的母亲们爬上神社境内。小只的三色猫将脸埋到大只的肚子里，「喵呜～」地叫了。

悠闲的新年好天气。有各种形式的家族。说不定我们看起来也跟那种温馨的风景一样。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我在旁观看著所有男男女女，傍晚的色彩逐渐变得浓厚。

「啊呼啊呼……好吃……」

「别烫伤啦。」

「嗯……好吃，好吃，明天，真教人期待……」

我抚摸忙碌地将章鱼烧塞入嘴里的小不点头发，同时茫然地心想。

在这片天空对面的宇宙，有好几颗星星在眨眼。

在那里展开著许多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

或许充斥著正义的同伴，或是充斥著邪恶的吸血鬼；可能有跟我相似的我，或是跟某人相似的小不点。

到了明天，那个世界的我，也会带小不点到旧校舍吧。

要在那里发现废材吸血鬼，让她跟废材宇宙机器人和好。就宛如感情融洽的姊妹一般。

我闭上眼睛，试著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描绘那样的梦想。

——那个大概是。

真光寺结在死亡之前，最后的幸福记忆。

第一卷 能谷风吹如是说2

我在寒冬的屋顶上看著街道。

我将从天文社社办借来的望远镜设置在水塔顶端，将焦点对准学校的四面八方。

那里有人的生活行为。有佣懒的职场，有温暖的家庭，有严格的教育设施，有悠闲的公园，有吵闹的游乐设施，有暧昧的友情，有悲痛的误会，有哀伤的背叛，还有幸福的梦想。

看到想移开视线的东西时，我会提醒自己回想起亲爱的同班同学。举例来说，像是真光寺同学的脸。

她是个让人感觉非常舒适的人。

对待别人很亲切，不吝惜付出劳苦。能够顾虑到周围，拥有坚定的信念。我不曾看过本性那般美丽的人。你比任何人都美。我曾经这么称赞她，结果被痛扁一顿。她大概是想说别把人区分优劣吧。不愧是真光寺同学。

一想到她的事，感觉就能明白教授命令我去上学的理由。

正因为有那种层次的人存在，我才非得战斗不可。

无论白天夜晚都没有关系。红白歌唱大赛跟新年特别节目都与我无缘。冰冷的风和冻僵的指尖也没有问题。只要有这条温暖脖子的围巾，我就能燃烧心灵观望街道。

所谓的英雄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就是像这样活著的。

那天状况特别糟糕。

无论怎么调整望远镜的焦距，都找不到从天而降的『狼』。

我为了转换心情，将眼睛从目镜上移开。

我看向屋顶围栏的对面，可以看见比这边矮一层楼的旧校舍。白色油漆脱落的墙壁，宛如著色绘一般染上黄昏的色彩。

彷佛要覆盖住那个而拓展开来的杂木林入口，有个蠢动的黑影。

「……已经有个体来到这边了吗？」

倘若对方入侵了学校，我可不能视而不见。我将望远镜盖上遮罩，捡起斧头。

我正准备飞向天空时，门打开了。

是位于水塔正下方，通往校舍里面的门。

寒假期间，学校里应该没有人留下来才对。

我抓著边缘往下看，与来访者对上了视线。看似爱困的眼眸中，寄宿著强烈的意志。

「…………」

在孕育著短暂犹豫与些微确信的沉默后，

『请帮助我，风吹同学。』

她在活页纸上写下这样的文字。

※

让一只占领杂木林的狼无力化，比我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

他最后甚至变化成我曾师事的教授姿态到处洮窜，因此要让他停止活动稍微麻烦一点。

即使意识到要放轻脚步，脚步声仍会回荡在夜晚的旧校舍中。

就凭著这副因战斗而疲惫不堪的身体，要控制这点实在非常困难。

红色水渍从斧头垂落到旧校舍的走廊上。之待得打扫一下才行呢——我这么心想。水鸟飞离时不会弄脏水。真光寺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经常帮我冲洗身体，保持乾净。她很适合从事礼仪教育。将来可以跟所爱之人生一堆小孩。我曾这么建议她，结果还是被痛扁一顿。她八成是想说无论是自己的小孩或别人的小孩都没有关系吧。不愧是真光寺同学。

我敲了敲会客室的门，稍等一会儿。

「进、进来吧……」

获得许可后，我转动门把。

室内充满相当有意思的日常用品。以居住环境来说，无可挑剔吧。

在房间正中央，有个身穿漆黑洋装的小小吸血鬼。

是以前曾在组合屋旁边四目交接时的姿态。

她名叫席洁休瓦拉。像那样写在图画纸上的问候留言，以前曾透过风这个传递方式，送到我手边。

「嗨——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呢。」

应该比初次碰面更容易交谈才对。我亲切地打了招呼后，

「等、等你很久了。此、此处是妾身之领域……高、高、高贵的不、不死……」

席洁休瓦拉宛如舞娘一般颤抖著双脚，同时悠然地伸开单手。

虽然我曾在深夜听过好几次『聪明的休瓦拉！休瓦拉了不起！』这种响亮的欢呼声，但跟此刻的那个完全不同。她的臼齿咯咯作响，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她抓住沙发靠背的指尖，用力得手指都发白了。简直宛如畏惧夜晚访客的幼女一般——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事就是了。

我对伟大的吸血鬼做出了失礼的想像。我想真相大概是她非常怕冷吧。不过冬天就是会冷，这也没办法呢。

「面、面对高贵的不死者，汝，基、基、基基……」

「该不会是猪肉吧？」

「不是！你在愚弄妾身吗！为什么会冒出猪肉啊！」

我开口帮她接话，结果挨骂了。如果是鸡肉跟猪肉，根据统计调查的结果，喜欢猪肉的人要多一点。不过，伟大的吸血鬼跟人类的食物喜好未必相同。我又说了失礼的话。我深深地反省。

「汝基于何种理由！前前前、前来此处！」

席洁休瓦拉像是重振了精神一般，用手指比著我。

「妾、妾身好歹也是一介吸血鬼的废渣——可不会轻易、可、可、可罗！」

「可罗？」

「……可、可罗！你是！可罗！」

吸血鬼小姐像是自暴自弃似地跺脚。

可罗。好像在哪听过。我试著用网路搜寻，于是发现那似乎是娱乐内容的登场角色，在日本三千万年轻人中大受欢迎。上面写著可罗的精神年龄跟幼稚园儿童差不多。换句话说，这很明显地是在讲我坏话。

总觉得我们似乎无法沟通。没想到会被她敌视成这样。

「呃……你应该看了信吧？」

我感到困惑而游移视线，于是发现黑檀木桌上确实放著信封。

是我寄给她的信。告知她正被宇宙机器人当成目标的信。

『我打倒了监视装置狗，但来不及阻止它向总部报告。下一个应该是你会被当成目标，因此建议你火速离开这间学校——』

我写了一串这样的内容，为了唤起她的警觉，甚至还添加了他们组织的象徵符号。

尽管如此，她还是完全不肯逃脱；因此我一直认为，她大概有什么想法吧。对伟大的吸血鬼进行忠告这件事本身，或许就非常狂妄放肆也说不定。

为了贯彻彼此互不干涉，我决定专心致力于自己的战斗。打倒失控的狼群。保护这条街道与学校。这就是存在理由。

就在这种时候，她前来拜托我。

『我的吸血鬼小姐有危险了。请助我一臂之力。』

换言之，就是跟宇宙机器人们的战斗吧——我这么认为，而像这样前来通知她对方有援军。但关键的吸血鬼却对我表露出敌意，总觉得她决定性地误会了什么事情。

「我是席洁休瓦拉的同伴喔。并不是敌人。」

「谁、谁会被那种随口胡诌的话蒙骗啊！那些血！斧头！很明显地是帮派！」

「这是我刚才在杂木林打倒了企图狙击你的宇宙机器人，结果沾上他们的红油……」

「啊，是这样子吗？什么嘛，太好了！」

席洁休瓦拉眨了眨宛如红宝石般的大眼睛，放松地吐了口气。真好拐。

我才这么心想，只见她的视线转移到信上，用力地左右摇了摇头。

「不对！既然你说信是你寄的，就表示你不打自招！你这么做，想趁妾身放心时捅妾身一刀！是这么回事吧！」

「伤脑筋呢……」

我搔了搔脸颊。我有自觉自己的个性并不适合仔细的说服。也经常因为这样，惹那么亲切的真光寺同学生气。我明明只是想跟她融洽相处。

既然如此，只能采用物理手段了。只能跟席洁休瓦拉互殴，然后一起倒下，躺在可以看见夕阳的山丘上加深对彼此的理解。友情就是物理。所谓的英雄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要上啰。」

「喂、喂、喂喂～！」

我重新握紧斧头，举向头上摆好架式，只见席洁休瓦拉瘫软无力地当场坐倒在地。

「啊哇哇，姊姊大人，请原谅妾身不孝地先走一步……」

她一副脚软的模样，宛如青蛙一般拖拖拉拉地趴倒在地。她接著会放出怎样的吸血鬼魔术呢？我做好接受一切的打算，跨出一步。

那一瞬间。

——砰咚！

门激烈地被打破了。

铰链弹飞出去，突然闯进来的是同班的常盘同学。

她右手拿著灭火器，左手拿著刺股（注7），脚上带著勇气，眼中蕴含火焰。她随即看出面对面的我们的状况，焦急地左右摇了摇头。

她将嘴唇抿成一字形，朝著这边激动地飞奔过来。

倘若她能说话，大概正喊著『觉悟吧——！』之类的台词吧。

然后，

「啊哇，啊，啊哇哇哇！妾身？是妾身吗？」

她毫不迷惘地袭向小吸血鬼。

眨眼间她便扑倒小吸血鬼并跨坐在她身上，一言不发地举起拳头。

「别、别使用暴力啦！住手、好痛、不要、啊呜、妾身讨厌疼痛啦！！」

伴随著狼狈的声音，被常盘同学不停疯狂挝打的席洁休瓦拉。她好像快哭出来。她要哭了。她哭了。她哭得非常厉害。她嚎啕大哭。宛如喷水一般哭泣著。

「等、等等啊！」

我忍不住插手分开两人。

我右手抱著颤抖的席洁休瓦拉，左手抱著握拳的常盘同学，与挣扎乱动的两人纠缠成一团滚落在地板上。

注7「刺股」是江户时代用来捕捉犯人的道具之一。握柄长约两至三公尺，前端为U字形的铁具，藉此按住对方的喉咙。

我大口喘气，看向常盘同学燃烧的眼眸。

「不是你拜托我拯救吸血鬼小姐的吗？」

她讶异地歪了歪头并拿起笔，

『咦，可是，这女孩是威胁我的吸血鬼小姐，邪恶的原始——』

于是席洁休瓦拉泪眼汪汪地看向我，

「拯救休瓦拉……？你不是宇宙人吗？」

三人三种的困惑视线互相交错。

我们维持著主观、思考、视线与手脚交缠在一起的姿势，僵硬了好一阵子。

「……看来有必要好好交谈一下呢。」

我这么提议，她们在我的手臂里缓缓点头同意。

我们在此踏出了互相理解的闪耀的第一步。

※

将三人的话整理之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看到屋顶上悬挂的三条绳子，感到沉痛不已的常盘同学，在隔天傍晚时，拜托我保护她的朋友吸血鬼小姐。

我身为英雄，是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我在打倒宇宙机器人后前往席洁休瓦拉的所在处，但席洁休瓦拉误以为是宇宙人来袭。

然后常盘同学光是跟我商量，仍无法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为了朋友回到旧校舍。她看到幼小的吸血鬼，似乎又误以为那就是万恶的根源。

这是主观与主观擦身而过的可悲意外呢。

「……总之，我想先解开关于吸血鬼的第一个误会。」

我坐在会客室的桌上，竖起手指。

悄悄站在墙边书架前的常盘同学，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且慢！你打算做什么！」

疲惫不堪地将身体沉在软绵绵沙发上的席洁休瓦拉忽然举起手。

「不要紧的。我不打算说什么奇怪的话。是关于你身体的事情。」

「不，所以说那个！就是那个不行！慢点，等一下，你别多嘴！」

席洁休瓦拉看向常盘同学，慌张地挥动著手。

究竟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坚定地宣告。

「这世上只有一位吸血鬼小姐喔。常盘同学所说的吸血鬼朋友，跟这个席洁休瓦拉是同一人物……不，是同一吸血鬼。」

常盘同学爱困似的瞳孔惊讶地瞠大，缓缓地愈变愈大。

『什么——』

常盘同学只写下这句话，便注视著席洁休瓦拉。

「我师事的教授曾经说过，吸血鬼属中实际存在著被称为诺斯费拉杜的种族。他们没有眷属，取而代之的是会操纵魔术。席洁休瓦拉大概就是其末裔吧。她能够使用时间之术，让身体成长。」

「原、原来是这样吗，休瓦拉真厉害！呃，不是这样啦！啊哇，啊哇哇哇！」

幼小身体的吸血鬼不断摇头。

『是……这样啊。我的吸血鬼小姐，真正的模样原来是这边呢。不是木兰飞弹，而是飞机场……飞机场……』

常盘同学总算是彻底理解了吗？她温柔的眼眸浮现出欢喜的神色。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彷佛在确认友情的所在处，陶醉地揉了好几次。

「笨蛋笨蛋蠢蛋，这个大呆瓜！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这好比给狮子生肉！给半兽人怪人王子！你负得起责任吗！」

席洁休瓦拉泪眼汪汪地逼近我。她不断槌打著我的胸口。常盘同学在她后方面带微笑。那态度宛如描绘在宗教画上的圣母玛莉亚。

「席洁休瓦拉，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

「这个人并不是坏人喔。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你的样貌而歧视你的人。」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必须先否定这点才行。

就我听说的内容，她似乎把屋顶上的绳子误认为人的尸体，而感到非常害怕。她从这样的状态中，绞尽所有勇气做出行动。她为了吸血鬼小姐，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恐怖的根源。她试图跨越自己的心灵创伤。

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虽然她因为发不出声音，有时很容易被人误会，但她也是个好人喔。」

「不～对！你这笨南瓜！萝卜婴！没用的青椒！那种事妾身知道！从很早以前，我们相遇时就知道！休瓦拉想说的不是那个！」

席洁休瓦拉挥动短短的手脚，拚命大闹著。常盘同学斜眼看她，从柜子里拿了茶杯过来。

她不知从哪取出自己的水壶，将麦芽糖色的液体倒入茶杯中。

『对你动粗，真的很抱歉。误会了你，真的很抱歉。』

常盘同学平静地写下文字。

『我们长期以来累积了种种误会。我想了许多很过分的事情。有很多必须道歉的事情。能不能让我跟你和好呢？』

「唔唔……」

被真挚的眼眸注视，纵然是休瓦拉，也只能一脸内疚地低下头。

她将嘴凑近常盘同学轻轻递给她的茶杯，

「噗～！这是酒精啊！」

然后将液体喷在会客室的地板上。

『哎呀，我还真是不小心，我似乎是弄错了呢。』

常盘同学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嘿嘿」地笑著。她似乎不只是勇气，也拥有可爱的一面。正因为具备多面性，人类才会是人类吧。我坦率地感到佩服。

『费拉杜小姐。要不要再多喝点呢？』

「那称呼是怎么回事……谁要喝这种东西……喔……奇怪，真奇怪……」

席洁休瓦拉匆然靠在沙发上。她火焰般的眼眸蒙上酩酊之雾。她拚命抬起头，

「你……该不会……混了、什么……」

『没那回事。这只是妈妈推荐给我的最终奥义，珍藏的和好精华而已。』

「啊哇、啊哇哇哇……来人啊……！」

席洁休瓦拉用微弱的力量，彷佛在求助似地抓住我的衣襬。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缓缓地像要抱住她一般将她抬起来。席洁休瓦拉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我。她的身体体温高得宛如婴儿一般。无论哪一处都很柔软，且散发出甘甜的香味。

我的手承接住那宛如羽毛般的体重的全部，

「来，常盘同学。」

『谢谢你。』

将她交给了面带微笑的常盘同学。

「什——！你！」

吸血鬼的表情彷佛从背后中了一枪的长官，我对著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是为了让你们和好的必要时间。你搞错对象啰。」

我也想跟吸血鬼或女孩子互相拥抱。那样的体验能让我的人性变得更加丰富吧。我无法否定那种欲望。但是，非常可悲的是，我还懂得要区分时间与场合。

身为局外人的我采取在旁观望两人的姿势。

『来吧，费拉杜小姐。让我们互相吸来吸去，增进感情吧咪杜！』

「笨蛋！笨蛋笨蛋蠢蛋！你们都去死啦……！」

常盘同学拉著尽管意识逐渐朦胧，仍无理取闹的席洁休瓦拉的手，消失到旁边隔著一扇内门的校长室里头。昧锵，她从里面上了锁。

「不要！不要！噗要——不、不、不是那里吧？慢点！」

发出似乎很快乐的哀号。可以听见激烈的衣服摩擦声。

所谓的朋友就是像这样嬉闹，感情变得愈来愈好吧。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得知的领域。是单凭一个人无法完成的那种事情。

「——噫喵啊啊啊～！」

总有一天，我是否也能交到名为朋友，无可替代的存在呢？

听到弹簧嘎吱作响的声音，让我稍微羡慕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后，打开内门的锁，从里面走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是使用魔术，将自己变化成大人身体的席洁休瓦拉。

她穿著凌乱的洋装，双眼布满血丝，摇晃我的肩膀。

「听好了！下次敢在那丫头面前提及妾身的身体，妾身会立刻把你弄得乱七八糟且搞得稀里哗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告诉她。懂了吧。懂了吧！」

「嗯……？」

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感到不可思议而窥探校长室，只见常盘同学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用彷佛蒙上薄雾的空洞眼眸仰望著空中。我呼唤她好几次。

『我到屋顶上，拜托风吹同学，打算回家，然后，奇怪……？』

她才总算看向这边，用半梦半醒的动作拿笔写下这些话。

「……然后你来到旧校舍，我们三个人正在交谈。呃，你怎么了吗？没事吧？」

『是这样子啊……总觉得记忆有些暧昧……可能是因为我有点感冒吧。简直就像失去了意识一般，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的思考似乎散失了。常盘同学吐出有些温热的气息，摇了好几次头。她看似诧异地环顾周围，确认著自己身体的所在处。

我转头看席洁休瓦拉，变大的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鼠被逼急了也会反咬猫一口。走投无路的吸血鬼，连半兽人也照杀不误。」

——妾身让她的时间跳跃了。

席洁休瓦拉小声地这么说了。

「妾身把她的肉体与精神替换成大约几小时之前的东西。不愧是休瓦拉。聪明的休瓦拉。肯做就办得到。不动手就会被做掉。这也没办法。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看到气喘吁吁的席洁休瓦拉，我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并不晓得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只是感到战栗。为了掩饰纯粹的惊愕，我紧紧握住围巾。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到，但席洁休瓦拉此刻完成了比任何人都可怕的事情。

诺斯费拉杜的时间魔术，不仅限于让自己的肉体成长而已。居然还能操纵别人，这种事我不曾在任何文献中看过。活在历史阴影处的他们，究竟隐藏著何种程度的潜能呢？

讲得极端一点，这甚至能从根本颠覆文明社会。会将人们构筑起来的正当秩序化为泡沫。无敌且残暴。令人难以置信的恶梦之术。

难怪会成为『正义同伴』的目标。

「伤脑筋呢……」

我严肃地皱起眉头。必须尽快为了他们的来袭做准备才行。

我催促两人坐下来商量事情，于是——

「常盘，妾身要向你道谢。由于你的尽心尽力，让那个吸血鬼的威胁过去了。不过，因为新发现妾身被宇宙人当成目标一事，我们必须采取对策才行。」

『这样子啊。已经没办法跟小吸血鬼小姐成为朋友了吗……』

席洁休瓦拉以潇洒的举止拉起常盘同学的手，常盘同学则是看似寂寞地摇了摇头，「……这要看你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我想想，大概是在两人独处的密室中稍微聊一下天吧。』

「绝对不可能只有聊天而已吧！你这禽兽！」

『呜呜。那种说法真过分……呜呜呜呜，啊呜——』

「在一脸认真地画出眼泪符号前，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好好反省吧！」

……总觉得她们两人的严肃与我的严肃似乎不同。

真奇怪呢。莫非我们这个组合，其实不怎么契合吗？明明之后得挺身对抗敌人，开始一场热血最终战才行啊。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呢。

※

我们彻夜讨论。比《一字头认真交流园地》（注8）还要认真地讨论。

注8《一字头认真交流园地》原文为《真剣十代しやべり场》，是二〇〇四年四月～二〇〇六年三月曾在日衣NHK教育电视台播放过的讨论节目。

该怎么做才能逃离宇宙人制造的机器人魔掌呢？

纵使逃离这条街，结果也只是不断军演同样的情况吧。根据总部传送过来的资料，席洁休瓦拉早已经被设定为第一级讨伐目标。即便在这条街歼灭他们，对方无限地制造并传送过来的增援，也会持续追捕她到天涯海角吧。

「妾身必须问他们关于姊姊大人的事，因此妾身不打算逃走……先别提这些——」

席洁休瓦拉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外表是大人模样的话，就连这种动作看起来也十分优美呢。难怪常盘同学会看得入迷。

「先别提这些，你说资料会传送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借用了一部分机器人们的网路。我能够下载他们的情报，但不会上传这边的情报；就是这么回事。」

「……那种事情，一般人办得到吗？简单地说，你的真面目是——」

「如你所推测的，我原本是那边的人。现在则是正义同伴的敌人。」

「自称『原本是』吗？」

席洁休瓦拉一脸怀疑地瞪著我看。她会有这种反应，我想也是没办法的。

另一方面，常盘同学在摊开在矮桌上的活页纸，将我们的关系画成图表。她没有动摇，也不是一笑置之，而是原原本本地接纳听到的内容。

「……常盘同学并不觉得惊讶呢。」

我这么问，于是她立刻摇头否定。

『我很惊讶，但不太会显露在表情上。而且，我没来由地认为，倘若是王子殿下，那种特殊情况也是有叫能的吧。』

「王子殿下？」

我这么反问，于是常盘同学吃惊地抽动肩膀，慌忙地涂掉那些文字。她好几次转动笔涂抹，

『我写错了。错字。失败。请别放在心上……』

她才刚写说她不太会显露在表情上，但低下头的耳朵染红得彷佛烫伤了一样。因为职业的关系，她无法容许文字上的错误吧。不愧是小说家。我的周围还真多杰出的人物呢。

『先别提这些，那个，喏，就是那个，对了，你为什么会变成宇宙人的敌人呢？』

常盘同学用歪七扭八的字，像是在挑选话语一般地写下问题。

被迫回想起久远以前的事情，我徘徊著视线。

「有个人从组织那儿抢走了我，并将我养大成人。我称呼他为教授。」

倘若要说与教授的相遇，那可是说来话长。我迷惘著该从哪里说起，结果噤口不语。

虽然他经常挺起胸膛说自己是这世上最后的吸血鬼猎人，但在我看来，与其说是猎人，他反倒更像学者或研究者。他总是主张自己与吸血鬼是朋友，我从未见过他实际在战斗的模样。

但是，对我而言，他确实是个英雄。

『真没办法啊……如果非得有个人来做才行，就由我来拯救吧。』

至今我仍鲜明地记得，他在冰冷的雨天朝我伸出手的模样。

虽然他在很早之前就过世了，但我为了那样的人而活著。

常盘同学应该是想像了什么吧。她轻轻抬起头看向我。

『你很喜欢教授呢。』

「……大概吧。」

我不是很明白。我不懂喜欢这种感情。但是，因为我感觉到这是该点头的场面，所以我先点头同意。

『在讲他的事情时，你的表情看来很温暖。简直就像家人一般。』

感受到常盘同学温柔的视线，我轻轻地摸了自己的脸颊。当然，我不可能知道自己表情的变化。

实际上，我在户籍上是他的养子。

教授最后的遗言，是要我去上学，与别人沟通交流。

因为他没叫我不要对人报恩，所以我决定擅自进行战斗。虽然无论是街上的人，或是昔日的同伴，都并未认知到我的存在本身。

倘若是必须有某个人来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做。我十分向往那样的英雄。

「总而言之，多亏了教授设置的程式，我能够单方面获得中央的资料。」

能请你们相信我吗——我观察著她们的反应，只见席洁休瓦拉在沙发上彷佛不倒翁一样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妾身明白你的心情了。因为有教授什么的，所以你对组织没有眷恋。」

「应该算是那样吧。」

「所谓的家族是很棒的东西。妾身也非常明白。非常非常明白。因为妾身内心有时也会浮现那样的回忆。妾身就认同你足以信赖吧！」

她用看起来很了不起似的动作，将手指比向我。真好拐。不对。

「……谢谢你。对不起喔。」

我这么低喃。虽然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我总觉得自己大概得道歉才行。

「你……？」

席洁休瓦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会客室的白色窗帘轻飘飘地翻动了一下。

「敌人吗！啊哇哇！」

看到席洁休瓦拉跳起来，常盘同学立刻站起身。她窥探了一下旁边的校长室，

『我忘了刚才有开窗户通风。』

她急忙前去关窗。

「妾身，刚才那是，喏，是在测试你们的应变能力喔？」

不知为何试图钻进沙发底下的伟大吸血鬼，咳了两声清喉咙，一边拨弄著金色长发的发尾，一边这么说道。原来如此，果然让人不得不尊敬她呢。

我站起身，走近窗户旁边。我抓住窗帘，触感出乎意料地结实。明明应该放置已久，却连虫咬的洞也几乎都没有。

这上方应该是屋顶。可以用逃生梯爬上去的那种。

「旧校舍有很多教室对吧？全都附设窗帘吗？」

我转头这么询问，于是从内门露面的常盘同学回答我：

『虽然有很多因为风雨变得破烂不堪，但根据场所不同，应该也有普通地残留下来的地方。怎么了吗？』

「好——我知道了。刚才打倒的机器人还没收拾掉对吧。嗯。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

常盘同学与席洁休瓦拉讶异地面面相偅我对著她们点了点头。

「我想了个作战。欺骗机器人们的作战。」

※

我花了整整一天，结束所有准备工作。

我站在旧校舍屋顶的边缘，一边吹著强风，一边仰望夜空。

天空蒙上灰色的云，风几乎没有吹动。视野相当糟糕，正符合条件的夜晚帷幕垂落下来。

我伫立在原地不动，没多久便有个黑影映入眼帘。

毕竟昨天已经有个体到达旧校舍，因此没必要等太久。

他们——黑色狼群从天而降。朝著邪恶的吸血鬼，宛如喇叭响起的默示录般，好几个正义的同伴登场了。

外表宛如双脚步行的狼群的他们，虽然降落到屋顶上，但似乎感到有些混乱。

这或许也是当然的。毕竟架著斧头的我站在屋顶边缘，旁边还有个用绳子卷得像青虫一样的大人版席洁休瓦拉。

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只走向前询问。

『你是什么人？』

那是没有抑扬顿挫，宛如机械般的声音。毫无感情，听起来很刺耳，让人不太想待在他们附近。

「我是正义同伴的同伴。我刚凭自己的力量捕获吸血鬼。我才想问你们是谁啊？」

『我们是执行正义者——』

一只机器人目不转晴地盯著我的脸看。像是在对照他们的资料一股。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如果你没印象的话，我想应该足没见过喔。」

『我们采取个别行动的话，似乎经常发生突然被切断连结并遭到破坏的事件。你知道些什么吗？』

「竟然有那么过分的人呢。我看到的话会告诉你们的。」

我夸张地点了点头。我采取的破坏方式，可没有悠闲到让他们有空跟总部报告。机器人都在私底下处理掉了。

『……算了。我们一直在追捕那个吸血鬼。把她交给我们。』

他们朝我伸出手，我摇了摇头。

「我拒绝。这是我的猎物。要用我的作风来处理。」

然后我让席洁休瓦拉从屋顶边缘往前站出半步。

风一吹彷佛就会掉落下去的那个模样，让黑影们发出挺身向前的气息。在被他们不可视的光线射中之前，我便了个眼色。

被卷起来的席洁休瓦拉暧昧地一下点头一下摇头，

「嗳、嗳……这里还是太高了，那个，从下面一点的楼层……怎么样啊？」

她用狼狈不已的微弱音量向我低喃。

不愧是伟大的吸血鬼。虽说有敌人的监视，但要装出这么软弱的模样，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呢。

我正确地读懂她的意思，毫不客气地挥起斧头。

「啊，不，等一下，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三秒钟就好，三秒，拜托，一秒，神啊，嘎喵啊啊啊啊～！」

我大动作地装出要砍她的样子，实际上是用握柄推开席洁休瓦拉的胸口。她掉落下去，只留下由于逼真的演技发出来的悲痛叫声。

『…………』

我用斧头制止试图飞奔靠近的机器人们。

「麻烦别抢我的猎物。还没有结束啊。」

我们互瞪一段短暂的时间。

假如对象不是他们认定的坏事，他们无法做出太粗暴的行为。

『…………哼。』

在狼解除备战态势的瞬间，我快一步地从屋顶上跳下去。

我划破风降落到大地上，朝著坠落到地面的人型挥下斧头。

我固执地挥动无数次斧头，宛如敲西瓜一般打碎头部，彷佛在劈柴似地切割手脚。我摧毁各个部位，消除辨别手段。为了让他们看不出这是我昨天刚打倒的机器人——变化成教授的人型。

在一楼窗户旁，完成任务的一块窗帘布，不引人注目地被扔到教室里面。

我们的计画十分单纯。

由我将席洁休瓦拉从屋顶上推落。

常盘同学在地面上等候。

从窗户上卸下，宛如棉被一般连结起来的窗帘。将其中一边绑在一楼窗框上，另一边由常盘同学拿著，当成缓冲垫——这就是计画的各个步骤。

『这次换我绝对会接住。就像那时我被接住一般。』

我传达这个计画的时候，常盘同学紧闭双唇，用力地点头同意。就好像为了报恩而燃起斗志的鹤一样。

所谓的善行会恩恩相报。这就是社会的系统。我所向往的人类社会。

然后她们会逃进杂木林。

争取到那段时间后，由我来蹂躏事先推落下去的人型机器人，让他们在黑夜中误认那是吸血鬼。正因为简单，对机器人相当有效。

但是——常盘同学对于最后的步骤面露难色。

『人会哀悼死亡。会建造墓碑，供上鲜花。更何况那还是教授先生的容貌不是吗……』

我并不晓得她一脸为难地感到疑惑的理由。

这是已经停止功能的机器人。并非人类。毕竟没有找个东西代替尸体的话，根本骗不了人吧。东西不是应该有效利用才对吗？

常盘同学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也没有赞成。

『……我们之间或许隔著一条河流吧。』

她默默写下这句话，之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河流？在我眼中，看不见那样的东西。我们是同个作战的伙伴。没错吧？

狼群降落到大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关于将尸体弄成碎屑一事，他们当然也没有特别提起。

此刻，常盘同学与席洁休瓦拉应该已经彻底逃到杂木林之中了。

这么一来，只要所有机器人共享吸血鬼已经被打倒的情报，就再也不会被当成目标了。我想事情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机器人们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我们想带一部分回去。』

其中一只机器人做出这样的提议，我挥手回绝。

「我拒绝。正义的同伴要做像鬣狗一样的事吗？」

『……那是应该记录的东西。因为那是这星球上最后的吸血鬼。』

他们冷淡的说法让我皱起眉头时，

「……！」

从杂木林对面，本校舍那边传来了声音。是某人与某人在争吵的声音。无论哪边的声音我都有印象。非常非常熟悉。

狼群缓缓地转头看向那边。

不会吧——我这么心想。

这种时间，不可能有人会造访学校——除非有某种企图介入。

我反射性地咬了咬牙。不在这里的另外一只。应该有一只变化成对某人而言最适合的容貌，直到最后都不晓得所在处的家伙，待在某处才对。

是那家伙做了坏事吗？

举例来说，就像常盘同学与席洁休瓦拉相遇，增进友情，试图拯救她朋友的危机一样。

说不定真光寺同学也碰劫让她误认关系的对象，不小心帮了那家伙无聊透顶的忙。宛如扭曲的镜子合并起来一般。仿佛悲剧性的青春喜剧一般。

『——！』

狼群们飞也似地拔腿狂奔，这让一切都为时已晚。

※

有四个人在被组合屋覆盖起来的垃圾场旁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是谁？」

「……嗳，我们回去吧。我们还是回去吧……」

『求求你，请你让开——』

「啊哇哇，啊哇哇哇！」

真光寺同学与红围巾少女，常盘同学与席洁休瓦拉。两个线对称的组合感到混乱似地互相面对面。简直像遇到埋伏一样——我这么心想。

在两组人马哪边都去不了时，黑色狼群宛如亡灵一般缓缓包围住她们周遭。察觉到这点的真光寺同学表情扭曲起来，红围巾少女慌忙地躲在她背后。常盘同学握住席洁休瓦拉的手，向前一步。

但是，狼群们打从一开始，眼中就只有一个人。

『我就在想大概是这么回事。』

吸血鬼席洁休瓦拉。

狼群们盯著尽管变化成大人模样，仍无法掩饰住颤抖地站著的她，发出低吼声。

『总是这样子。吸血鬼总是这样欺骗我们。』

「……总是？」

席洁休瓦拉的颤抖稍微停了下来，她微微歪头感到疑惑。

「闭嘴。」

他们似乎听不到我的声音。

『你很像我们最后打倒的吸血鬼。好几次装死，试图歼灭我们的怪物。我们蒙受了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损害。』

「我叫你们闭嘴。」

我简短地说道。宛如抽著鞭子通知他人的警笛一般。

「……你们打倒了姊姊大人吗？」

席洁休瓦拉一脸不可思议地询问。仿佛不懂鞭子意义的幼童一般。

『要杀她实在不容易。』

机器人这么回应。宛如看准目标挥下鞭子的调教师一般。

『我们自爆了好几只。轰掉吸血鬼的右手，轰掉她的左脚，尽管如此，她仍不停止抵抗。即使胸口被打入木桩，身体被四分五裂，只剩下一颗头，甚至最后脸部遭到灼烧，她仍然试图用獠牙咬住我们。』

「闭嘴！」

『至今仍附著在资料的残渣上。那嘴唇编织出不吉利的咒文。休瓦拉、休瓦拉。宛如恶毒无比的诅咒一般。我们将教训铭记在心。能杀掉的时候必定要杀掉。吸血鬼实在太可怕了。是这世上的邪恶，自古以来应当被诛杀者——』

机器人将事实做为事实平淡地叙述。用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神，述说著诡异且恐怖的正义末路。

我推开机器人，那声音才总算停止了。

没有任何人在听。常盘同学泪眼汪汪地捣住耳朵，真光寺同学一脸震惊似地抬起了脚，红围巾少女则拚命抓住她的腰阻止她。

「姊姊大人……？」

只有幼小的吸血鬼刻骨铭心地聆听到机器人的声音。

有如闪闪发亮的海绵吸入黑抹抹的原油，逐渐变得无法使用一般。彷佛决定性地受到伤害，让重要的某些东西逐渐受损一般。

「……骗人的吧？吶，你在胡说八道吧？」

她想要笑却失败的嘴唇横向拉开，将颤抖的声音发泄在我身上。

「……你早就知道了吗？你一直、一直都知道？」

我无法回答那乾涩的声音。

就算老实回答，也不会冒出任何她觉得开心的话。

「这不是真的，姊姊大人——骗人的……」

席洁休瓦拉瞪大的大眼眸，冒出了空洞。

长期在古城生活的幸福，与长期旅行至今的痛苦。在那两者间一直支撑著她的思念，宛如虫蛀一般被贯穿。一直相信著的希望被剥夺；心底的回忆被铲除，丧失生存目标的洞穴。

某种不一样的感情，逐渐进入那个再也无法填补的洞穴。

宛如疯狂痛哭一般深沉，有如痛彻心腑的绝望那般锐利，好比深不见底的恶意那般昏暗。

火焰般的双眸，缓缓地染成黑暗。

「姊姊大人、饶不了、你们……」

可以感受到常盘同学在我旁边倒抽了口气。

但她无法发出声音。我没有权利出声搭话。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席洁休瓦拉。

「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

在彷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之间，席洁休瓦拉的眼尾逐渐浮现皱纹。

眼看著光泽的肌肤渐渐枯萎，黄金色头发拋弃光芒，染成一片纯白；原本直挺的背部彷佛粗糙的老树一般逐渐弯曲，

「饶不了你们……我绝对会——绝对会！我绝对会，无论要做什么——」

不曾听过的沙哑声音嘶吼著。

无论是惹人怜爱的席洁休瓦拉，或是像个大人般的席洁休瓦拉，都已经不存在于那里了。

只有一只衰老到近乎残酷的吸血鬼。

满布黑斑与斑点的肌肤浮现出苍白的血管，单薄的侧腹可见肋骨突出，但下颚却带著满满宛如脂肪般的赘肉，重叠了好几层的皱纹甚至让人看不出眼睛鼻子。

宛如尝遍数千年辛酸的恶鬼一般。

「——我要把你们，一滴血也不剩地，全部——」

她用彷佛聚集这世上所有丑恶般的姿态，伴随著蕴含这世上所有憎恨的通告。

「杀得一乾二净——就跟姊姊大人一样。」

此刻席洁休瓦拉就在这里，觉醒成真正的诺斯费拉杜。

地狱的帷幕掀起了。

※

那并非战斗。甚至连虐杀也不是。

只是单纯的肉体处置。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人，处置弱小无力的垃圾。

看不出是否为斩击的什么。看不出是否为光线的什么。

每当衰老的手一指，就会发生超越人类智慧领域的杀戮。

最初的一击让一半的机器人们碎裂，接下来的一击又让地面吸收了一半的红油。

四处逃窜的机器人们的手被撕裂，脚被折断，红色逐渐染遍大地。

常盘同学像是腿软似地当场坐倒在地。

「啊——」

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的红围巾少女，被吸血鬼的手指一比，发出乾涩的声音。

剎那间，有人从旁推开她。

真光寺同学代替她进入那道射击线中，肚子开了一个大洞。宛如在星球末路诞生的黑洞般的虚无扩展开来。

「笨、蛋——」

不知为何，真光寺同学试图对围巾少女露出笑容，但彷佛果冻一般黏稠的血块，代替声音从她嘴里掉落出来。

她有如沙丘崩塌一股倒落到大地上，少女抱住她。

「……结，骗人的吧，快起来——」

吸血鬼的手指又再度朝那个不断呼唤著的机器人指名地狱。

她单手被切割成碎片。被撕裂肩胛骨的背后出现裂痕，右半身从上面依序被折断。从坚硬的腰骨到柔软的小腿肚都被断成两半，红油宛如烟火般四处飞散。

「……怎么会变成这样……」

纵使身体的一半被击碎，宇宙机器人仍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唔～讨厌，讨厌，你回答我呀……！」

她眼泪掉个不停，却没注意到自己在哭泣。

她用沾满红色的左手，好几次摩擦不动的真光寺同学的脸颊，试图将自己的体温给她。她抱起真光寺同学，用脸颊好几次摩擦那白皙的颈项。

但那是早已经丧失生命的尸体。曾经是真光寺同学，现在只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她将那样的物体紧抱在怀里，坚持不肯离开现场一步。

简直就像试图守护重要的事物。

简直就像人类一股。

「……对不起，结，回去吧，我们回家吃饭嘛……！」

我并不了解抽泣的那家伙的心情。明明同样是机器人，反正应该也是演技，为什么她能像那样流泪呢——我这么心想。

我没有哭过。教授过世时我也没哭。我只是认为这场合该笑所以笑，这场合该生气所以生气。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无论是幸福或悲伤，我都不是很明白。

结果我只是装成人类的样子，我想我无法成为人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连一次也没有理解过别人的心情。

无论是围巾少女与真光寺同学温暖的交流，还有那仿佛要撕裂开来的悲哀。

以及席洁休瓦拉与她姊姊温柔的记忆，还有那无处发泄的愤怒。

我只会觉得羡慕，却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现在也是一样。我只是对这状况感到惊讶而已。无法从那边前进到任何地方。

我的世界只由我的主观而构成。

这是悲剧性的喜剧。世界是孤独的。明明没有人能互相理解，却感觉自己明白了，跌跌撞撞地逐渐坠落，跳入致命的大灾难当中。

「杀。杀。杀光所有人——」

吸血鬼伴随著宛如坏掉的录音机般的低吼声，像开瓶器似地轻易扭断围巾少女的头。

即使将所有机器人都弄成碎屑，她仍然没停下来。

她接著看向了我。

混浊成一片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她已经变成只是对整个世界发泄出憎恨的野兽。

倘若能历经正常的成长过程，她应该会品尝到众多喜悦，些许哀伤，与数不清的幸福。她应该会被大量的友情与爱情填满，健全地与世界亲近才对。

只不过，只以膨胀的憎恨为饲料，在自己的魔术中上了年纪的她，不可能残留著原本的内心。

「伤脑筋呢……」

我握紧斧头。

必须打倒邪恶才行。倘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

我向前踏出一步时，听见了歌声。

「——……」

那是从坐倒在地面上的常盘同学嘴中唱出来的声音。

当然，那不可能是她的声音。她应该发不出声音才对。应该没有任何人听过她唱歌。

但是，常盘同学歌唱著。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古城中被人歌唱的纤细旋律。

她像是要扯开嗓子，彷佛被什么推动一般——模拟著看不见的某人的声音。

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有与席洁休瓦拉非常相似的某人、优雅地歌唱著的某人，像是要重叠在伸直手的常盘同学身上。

「无论何种时候，都要抬头仰击天空，仔细聆听——」

常盘同学像是借用那某人的声音似地低喃，伸出了手。

她丝毫不介意吸血鬼反射性地将手指比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将充满憎恨与恶意的老婆婆拉近身边，用力抱紧她。她丝毫不介意皱巴巴的手大闹挣扎，将她接纳到自己的怀里。

吸血鬼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握著斧头愚蠢地呆站在原地。

她摇了摇几次头，抬头仰望天空。映照著漆黑夜晚的眼眸，渐渐地浮现出火焰的色彩。

她紧抓住常盘同学，将脸埋在她胸前，

「呜呜、呜呜呜、呜呜、姊姊大人、姊姊大人——」

席洁休瓦拉哭泣著。她嚎啕大哭。彷佛喷水一样地哭泣。

「……爱哭鬼休瓦拉。这个大傻瓜。」

常盘同学与某处的某人，用同样的声音这么低喃，看似寂寞地抚摸她的头。一直将幼小的她抱在怀里，久久不放。

※

没有月亮的夜晚，正准备迈向黎明。

东方的天空开始变亮，席洁休瓦拉别过脸去，将宛如枯木般的手横向挥动。

趴倒在地的真光寺同学，与重叠在她身上的围巾少女，彷佛倒带一般逐渐恢复形状。背部配合著呼吸缓缓上下移动。

她们的身体再次找回了生命。

『……你在做什么呢？』

常盘同学看似战战兢兢地问道。她似乎已经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的样子。那首歌或许是某种奇迹也说不定——事后我这么心想。虽然我不曾相信过神明什么的概念。

「……将她们的肉体与精神跳跃到昨天的时间点。」

席洁休瓦拉小声地低喃。

对于年迈的诺斯费拉杜而言，似乎能轻而易举地使用那样的时间魔术。但是，那种解决方式能够获得原谅吗？

我并不晓得。我只是继续单手拿著非常沉重的斧头，噤口不语。当时握著斧头试图解决一切的我，已经没有说话的权利。

「——邪恶。你是邪恶。」

伴随著野鸟飞离杂木林的声响，可以听见从某处传来这样的叫声。

「这世上的邪恶吸血鬼。正义的同伴必定会杀掉你。无论到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找出来，这次一定要彻底终结你的性命——」

是具备自动防卫本能，与充满强烈正义感的机器人的声音。从杀戮中幸存下来的狼逃往某处。我们已经没有方法，也没有力气阻止他。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难得地写出一串咒骂的活页纸，被扔到杂木林当中。尽管如此，常盘同学仍不满足地试图丢小石头，但她突然震惊地僵硬住身体。

『为什么——』

席洁休瓦拉的手指也指向了我们。

「妾身也要将你们复原。将在场的所有人复原。让妾身犯下的罪消灭。」

『那怎么可以，那样子实在——而且，在复原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常盘同学的手颤抖著。她的眼眸冒出一层水膜，滴答、滴答地，伴随著某种感情滑落过脸颊。

席洁休瓦拉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那模样，缓缓开口说道：

「因为犯罪需要惩罚。妾身确实是邪恶。真正的邪恶就在此处。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于这世界。但是，因为要杀掉自己也很可怕——」

她看似没出息地垂下眉尾笑了笑。至少她试图摆出笑容的形状。

「所以妾身决定在某处进入长眠。在昏暗深邃的洞穴中，没有任何人事物会造访的夜晚深处。直到千年万年之后，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未来为止，一个人永远地沉睡。」

『那是不对的！你应该向大家道歉，从头重新来过，那样才算是——』

常盘同学专注地在因为眼泪而变皱的纸上粗鲁地写下文字，只见席洁休瓦拉从上方静静地按住常盘同学的手，摇了摇头。

「……对不起。虽然至今为止没能说出口。但休瓦拉一直认为，我们是朋友喔。」

吸血鬼边哭边笑了。

惹人怜爱的眼眸，颤抖著稚嫩的嘴唇，手短脚短，顽固倔强，怕孤单寂寞，是个爱哭鬼，宛如随处可见的年幼少女一般。

谢谢——再见了。

她的嘴唇那样动了动，用那手指比向我们。

然后，意识便忽然中断了。

※

寒假结束后，高二的最后一学期理所当然似地开始了。

依旧不变的面孔交换著依旧不变的招呼，在放假期间冻结住的学校时间逐渐融化。

改变的只有真光寺同学不在平常的教室里这件事。

虽然我抱著一丝希望，但即使找逼校内，她果然还是不在。

明明如此，却没有任何人挂念她。没有人为了她心碎。在没有迎接正确结局的情况下，世界毫不在乎地照常转动若。

我们应该有个快乐的结局。

『——这是为什么呢……大家明明只是想做好事而已——』

被取名为小不点的机器人这么说的声音，还残留在我的耳中。

为什么非得用这种形式结束不可呢？假如大家能在某处带著各自的主观众集起来，站在同样的视角，是否能达成什么呢？还是什么也不会改变呢？

我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因为总部会传送资料过来，并自动备份的关系。

这表示记得惨剧来龙去脉的机器人——也就是当时逃掉的一只，还待在某个地方。

『……待在这里的话，会给你添麻烦。』

名叫小不点的机器人，留下这张便条消失无踪了——真光寺同学这么告诉我。去新年参拜的时候，她看起来明明那么开心，为什么突然——她这么说。

犹豫了一阵后，我简单扼要地只说明原因与结果，于是她心情很差似地皱起眉头。

隔天，真光寺同学便离开了这条街。只为了寻找小不点。

即使阻止她，她也不愿意听我的劝告。虽然我问她，追逐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将捡回来的性命轻易暴露在危险当中，究竟有多大的意义——

「你不会懂的。」

但她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就只有这样而已。她也不像平常一样痛扁我一顿。

她说得没错吧——我这么心想。我不会懂的。恐怕永远都不会懂。

我不明白任何人的事情。人类只能跟人类互相理解。我无法成为人类。

我将圣诞节收到的深蓝色围巾收到书包里。放入深到再也拿不出来的地方。与教授的回忆一起。

我再也不会想当个英雄了。

休息时间，我在走廊与常盘同学擦肩而过。

『旧校舍的吸血鬼小姐不见了。』

我眺望她写出来的文字，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

记忆的断绝也给她造成麻烦了吧。我迷惘著该说什么。应该说很难想像我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

「……我想现在才说这些大概也是无可奈何，不过——」

我在常盘同学旁边，靠著走廊的窗户，这么低喃了。

「主观与主观的沟通，原本就很困难。人类只能跟人类互相理解而已。」

常盘同学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晓得她的眼眸中映照著什么。但一定是映照著对人类而言十分重要的事物吧。我绝对无法看见的某样东西。无法得到的某样东西。宛如在遥远的正午天空中浮现的星月一般。宛如深邃且阴暗的河流对岸的宴会一般。

常盘同学在深呼吸之后，开始跟某人讲起电话。

「那之后发生很多事情，我想了很多——是否能请您再跟我见个面呢？关于下一部作品，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跟您说——是的。我会写得奖作品的续集。直到怪人王子与某某公主他们迎向快乐结局为止，我一定会写下去。但总有一天，我想另外写一部作品——没错。就是那个企画。

请让我写宇宙人与吸血鬼宁静地、和平地，还有幸福地生活的故事。总有一天，无论会是何时都无所谓，求求您。拜托您了。」

那是非常漫长的一通电话。她好几次低头恳求，坚持不懈，似乎赢得了某个约定的样子。

结束通话后，她转头看向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用沙哑的声音，仿佛随时会听漏的声音低喃道。

「但我感觉心里一直空荡荡的。我总觉得有某个重要的东西，伴随著吸血鬼小姐的回忆遗失了。」

常盘同学将自己的手、怔贴在损伤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学校玻璃窗上，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所以我必须写故事才行。无论如何，都绝对要写。不管要花上几年，一定都会写。我会让故事传递到并非这里的某天，并非现在的某处。我要沿著我的故事，去见遗失的某样东西。」

看似爱困的眼眸，寄宿著明确的意志光芒。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陷入混乱，呆站在原地不动。

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应该连自己丧失了什么，都无法察觉到才对。但是，尽管如此，常盘同学仍静静地看著天空。

※

没多久后，响起了催促课堂开始的预备铃声。

同班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进入教室。常盘同学也一边转头看我，一边回到日常世界当中。

我一个人站在喧嚣逐渐远离的走廊上，站在静谧推挤过来的空间中。

我终究是一个人。

我在无人的走廊上思考今后的事情。

该怎么做才好呢？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

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变成人类，尽管如此，仍旧来上学的我——

『所以我必须写故事才行。无论如何，都绝对要写。不管要花上几年，一定都会写。我会让故事传递到并非这里的某天，并非现在的某处。我要沿著我的故事，去见遗失的某样东西。』

刚才的声音匆然复苏过来。

受伤而沙哑——尽管如此，仍旧相信沟通的声音。

常盘桃香应该会确实地写出那个故事吧。

「神啊——

我对著上升到天空的看不见的月亮，缓缓交叉起手指。

这是没有任何道理与意义，丝毫不像机器人的动作。我非常清楚，就算模仿这种行为，也并非就能接近人类。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无法不这么做。

我彷佛想把奇迹当作现实相信似地祈祷。

但愿——那个故事能够传递给全世界。希望能够流传到千年之后，甚至是万年之后。希望在那时相遇的宇宙人与吸血鬼，能够成为朋友。希望无论是人类或机器人，大家都能够彼此欢笑。希望能够找回遗失的某样东西。

为了有一天会在某处醒来的，怕寂寞的那个少女。

所谓的故事，就只是为此而存在。

第一卷 他日再相逢

XXXX睁开了眼睛。

在朦胧的视野中，可以看见瓦砾的夜晚。

沉入废墟的夜晚顶端，浮现出虚幻的桥色幻灯。

是圆圆的月亮。童话的月亮。迷人的月亮。故乡的月亮。

这里是哪里呢？现在是几点呢？无论怎么沉思，也想不起任何事情。而且居然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半个字。

就这样仰望天空，仔细聆听。这似乎是自己的习惯。

虽然无论这么做多久，也想不到任何事情。

「……、……、——……」

试图发出声音时，才察觉到喉咙沙哑。

看向伸在半空中的手臂，有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照理说那当然是自己的手，却有种好像是别人的手的错觉。柔软且健康，是有血有肉的手。

自己应该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吧。

在沉睡的期间，一直作著梦。

好像是个快乐的梦，又好像是个恐怖的梦；同时又像是个寂寞的梦。一切都是泡沫，一切都是梦幻，所有事情都暧昧不明。

揉了好几次眼睛。总之，已经到了必须起床的时刻。

鞭策著至今仍想徘徊在梦与现实的界线的内心，硬是逼自己爬了起来。

即使环顾了一下世界，还是一样什么也不晓得。

像这种时候——真想看点什么呢。

某人写的幸福的故事。从悲伤开始，以快乐结局划上休止符的故事。想看那样的内容。必须看那样的内容才行。

然后。

「……——！」

感觉有某个非常怀念的声音在呼唤自己，XXXX转过头去。

第一卷 后记

当有红苹果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真的是在眺望实际存在的苹果吗？

我认为的红色与他认为的红色，是相同的『红色』吗？

这种像是伪哲学的主观问题，我想无论是谁大概都在国中时思考过一次，最近我又再次思考起类似的事情。

虽然跟朋友这么说，他们一定会用「因为你的脑袋从国中时代起就一点成长也没有」或是「都怪你一直在找跟国中女生的话题吧」这种毫无根据的坏话打发我，但我认为他们应该更认真一点思考这件事。再说我喜欢的是小学生。

对于第一人称的轻小说而言，主观这种偏见尤其强烈，根据所选的旁白不同，甚至会改变故事结构本身。一边想著（虽然这家伙擅自这么认为，但真相并非如此呢）一边写文章的话，会开始思考那该放怎样的主角进去，才能原封不动地传达出真相呢？不，慢点，真相是什么来著？我是否正确地理解这个故事？故事是什么？所谓的轻小说到底是……唔，头好痛……然后像这样徘徊在迷宫里，一直打破截稿日呢。在我的主观当中，原稿应该早就完成了才对。这全部都是主观的错。

以这种感觉向各位问好，我是相乐总。

这本《怕寂寞的萝莉吸血鬼》，是藉由主观与主观的擦身而过以及重叠，试图描绘出某些重要事物的故事。或许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说不定只是写了很多女孩子第一人称的故事。也有可能只是以让萝莉吸血鬼费拉杜为目的而已。（注9）

根据主观不同，有各种看法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点做得太过火的话，即使看著相同的企画书与大纲结构，也会演变成在交稿前一刻的半夜两点，与责仕编辑互相怒吼「这哪里是温馨青春爱情喜剧啦你这猪头——！」或是「我不是说会有人死掉嘛讨厌啦——！」之类的话，并用铁拳互殴的情况。不过冷静想想，在一开始讨论时，我曾宣言「我会写个像爱情喜剧的东西喔！（并没有说是爱情喜剧）」，所以的确是我不对。下次我一定会写个像爱情喜剧的东西喔！

事情就是这样，结果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故事；但是，希望这对身为读者的你的主观而言，能够是个快乐的故事。

虽然不晓得下次会是这故事的续集或是新作品，又或者会立刻从GAGAGA文库那儿收到战力外通告，准备打包回到我温暖的家；还是会含泪挑战轻小说各出版社共同举办的选拔赛，但希望有机会于某处再相见。

真的非常感谢您阅读到这里。

注9费杜拉的前半发音「费拉(フエラ)」，在日文中是「咬咬」的意思。

最后，责任编辑岩浅大人（您最近好像因为健健哏被霸凌耶，不要紧吗）、绘师黑星红白大人(席洁休瓦拉等人当然不用说，我非常喜欢音乐室的肖像画！Cute！)、编辑部的各位，还有校稿以及各位设计师，与印刷厂的各位，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真的万分抱歉。（注10）

托各位的福这本书才能完成一事，我想一定是在任何主观下都会被认同的事情。谢谢各位。

相乐总——

注10日版责编全名为「岩浅健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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